琵琶辞 第18章 第十六章

酒馆二楼，包间内。

曹源，顾玄，易琚，闻不识四个人围了半圈坐着，对面是正在弹奏琵琶的秦怜君。

这四人中身份最突出的是曹源，他是当朝右相的孙子。

顾玄，本名顾静岕，京城富商世家顾家的小公子，平生喜好诗词山水；易琚，京城富商易理的独子，同顾玄自幼相识；闻不识，京城当今的书法名家，最爱好酒，每次醉酒后要么提笔作画，要么就是写狂草——秦怜君的那把白酸枝琵琶上的字，就是闻不识给题的。

“这生鱼脍，没问题吧？“顾玄看着曹源，这家扶桑酒馆是曹源推荐他们来的，但几个人平日里去的都是松鹤居盛安和这种京城闻名的高档酒楼，要么就是私家的园林一类的，公孙琉然的隐玉酒馆，虽然菜的样式还算有几分新鲜，但装潢确实寒酸了些。

“我特意叫他们准备的，你放心好了。“曹源说着，随意向后一倒，他也不急着尝这生鱼脍，只是抬眼叫小厮下去，叫公孙琉然把他预定的那瓶十二年的青梅酒拿上来。

上了酒，又上了雪蟹沙拉，几个人又等着上了两道菜，才开始一边喝酒一边聊起天来，秦怜君就在一旁弹琴助兴。

公孙琉然退出包厢前，曹源特意叫她不必每道菜都亲自上楼上菜，让其他的人来上也是一样的。

“何镜纶怎么不来？”顾玄一进门就问。

“这种地方他看不上，他才不会来。”曹源懒散的回道，“你还不知道他？”

“他那个弟弟，就是叫何如意的那个。”顾玄直接开口，说何如意就是个傻子，“何如意被林宗虞带人给揍了，你们知道吗？活该他。”

“果然做什么事不能强求，非要向什么神仙菩萨求留他一命，果真是个傻子。”顾玄接着道。

“他不是在林宗虞那个赌场，一夜输了三十两黄金。才多大年纪，就去赌钱了，身边没几个正经朋友带他吧。”

“傻子，赌也就赌了，心里也没个数儿，是个人都能赢了他去，他还不知收敛。”

“何弥子……最近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

“我哥？你问我哪个哥，哪个妈生的哥？”曹源问了他一句顾静峦的事，顾玄却只是胡乱回道，“他老婆多的是，孩子也多的是，我都快记不清我有多少兄弟姐妹了。”

京城人称他为顾小公子，因为他是其父顾谦抑最后一个嫡出的公子，而不是说最后一个孩子。

京城四大商户，顾谦抑为首，往下是易斯、丁奚、何荣山。

易琚为易斯的弟弟易理的独子，何宝经、何镜纶还有他们提到的何弥子何如意，都是何荣山的子女。

四大商户里，除了顾家，何荣山行事相对高调些，何家也是唯一江南北上的商户，其余三家都是一直在京城扎根。顾家世代于京城经商，与丁家同为皇商，是与宫廷有买卖的人家，丁家却一直极为低调。易斯的弟弟极为高调，他本人却很少露面。

刚才端上来的竹荚鱼卷、水针鱼卷、小肌鱼卷，各三贯，分别被摆在朴素但不失雅致的扶桑盘子里。

“……”

“那可曾是先帝的御用文人，你敢骂他……？”听着顾玄一如既往肆无忌惮的点评，曹源只是浅笑着略应他，他习惯了。

顾玄不语，只是嘴上照骂。

“写的都是些空洞苍白、奉和应制之作，还好先帝后来不用他了！”

“两朝的御用又怎样，都是些宫廷艳情诗罢了。还好还好，先帝更爱朴素清新之诗，不然大盛的诗坛都要被这个所谓的大诗人给污染了。”

“不知大盛的诗坛文坛，何时才能升起真正的冉冉明星。”

曹源听完，哈哈大笑。

“那我的诗在你看来，岂不也是不够开阔豪放的了？” 顾玄今年也不过十七岁，却已经是盛朝最有名的诗人之一。

“哎，此言差矣。他怎么能和你比。”顾玄听完，立马否认道，“各人有各人之长处，若论苍茫之意，我也是不如辛郁和岑尧二位将军的。”

“……”

“作诗如做人，要先有其风骨。”顾玄说着。

“要有理想，要有寄托，不能够只是辞藻的堆砌，那样的诗，是没有魂魄的。”

“作诗要体现人民的处境……这是席露文席大诗人主张的，不过我是做不到了。我又没见过他们平民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他在外任官，他知道的多。”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诗歌运动。”

“……欲上青天览明月。”顾玄喝了酒，要么是自己作起诗来，要么是吟起李白的诗来。

“青天何历历，明星如白石。写的真好，配得上他的才气。”

“这世上只有李白，与其他的诗人。”

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点评抨击，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一生好入名山游……我此生也必定纵贯南北，漫游东西。”

“你见过林希斐的那个无事牌吗，那可真是玻璃种的翡翠无事牌，”青梅酒下肚两杯，顾玄一边听着琵琶曲，一边对着曹源开口道，“寒光凛凛，透明无瑕，真是一牌难求。”

“还有你顾小公子花钱买不到的东西？”曹源却只是随意回着，仿佛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就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若是真存于世，真想见一见可遇而不可求的稀世珍品。”顾玄回道。

这几个人里，曹源喜欢怪石，闻不识喜欢徽墨，顾玄就喜欢玻璃种水的翡翠，越透明越好。

“——你觉得，你比何如意强多少？”曹源突然话锋一转，话里带着几分敲打顾玄的意思，在座的人也都不敢说什么，“再好，那不是你该有的东西。”

他想顾玄说遍了何家的人，连何荣山也不放在眼里，现在甚至连吏部的尚书也要谈论一下，是有些太放肆了。

“你父亲只教过你花钱，没教过你怎么管钱吗？还是说他根本没教过你什么？”曹源这句说完，闻不识就出来打圆场了，两个人也就都闭了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吵。况且曹源虽说这几句话语气冲了一些，但他实际上，还是很喜欢这个有些轻狂但是为人不坏的弟弟的。

“顾大诗人，有时候，也该学会别光抬头看人。”

说到底都是一群暴发户，以为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曹源在心里想着，其实他们能有多少钱，不也都是上面的人决定的。

不过他也并没觉得顾玄就非该被教训教训，作诗写文章的，有些东西总得有一股子傲气，才能写得出来。他只是想他日后别惹出事端来。

“……”

“世家最近在忙捐助善养所的事，但不是林宗熹在朝上说的，是他们自己要争一个好名头。”在座的这些人，也就曹源敢直呼他的名字。

四大商贾的嫡子嫡女，有些与曹源相识甚至是熟识，也有几分是因为他偶尔会说一些与朝堂形势有关的事。他们了解这些，未必是为了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父亲未必需要他们到曹源跟前儿——更多的还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需要做出成绩来——甚至有时未必是他们自己，而是他们的哥哥姐姐，是帮助他们向他们的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

“你姐姐和何荣山他们，不是也在忙吗……？何荣山是自己亲自来，还是交给何宝经去做了？”曹源看向顾玄道，他所说的顾玄的姐姐，便是顾静滔。

什么东西都要和历史和世家挂钩，都要被赋予优越感和意义。

曹源和他们说着话，他时时感到很累，他想无止境的向上爬的意义是什么，有什么用。

虚伪。

虚无。

楼下，公孙琉然还在厨房里，仔细看着每一道菜。

叶照趴在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的长桌上，看着公孙琉然和小林忙碌的身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富人总有千百种理由，连穷人也会为他们开脱。

为什么他们来吃饭，就要让全店的人都离开呢？就算是王公贵族，他们的名字难道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东西吗？

这家酒馆是公孙琉然一人开起来的，叶照打心底里敬佩她，她是多么厉害的人，她不想见她因着钱或者权，或者其他的别的什么东西，而向别人如此恭敬地低头哈腰。她希望她可以对每一个人平视。

公孙琉然不告诉她，她自然也猜不出那楼上的人是谁，也许是那个官儿家的公子，或者是哪个大商户家里的少爷？她猜不出来，她的想象力还没有丰富到，能想出根本没听说过的官职来。叶照只知道中书令、大将军和县令、村长。但京城嘛，不都说一砖头能拍死十个五品官儿。

她只是叹着气，原来金钱和权力真的可以让人高人一等。

其实也说得通，叶照在心里想着。

但她还是觉得不应该。

如果觉得现在是不应该的话，那本该的样子又是什么样呢？

又是一阵铃声响，推门进来个不知是哪家酒馆的小二，手里还提着个描花的精致食盒。

公孙琉然上去迎，原来是松鹤居的人，是来往楼上送预定好的樱桃牛乳酥山和酥黄独的。

叶照一抬头，原来那就是松鹤居的人。

她此刻兴致不高，即使她之前很好奇松鹤居，但现在也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就又趴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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