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怜君知道她们是嫉妒她。所以那时,她们才特意找她的毛病来挖苦她。
“——你是花魁娘子,你懂什么。“
“你只要想离开瑶花堂,会有大把的王公贵族商贾大员来赎你,你怎么能理解我们。”
可是花魁娘子,说到底不也还是个妓女吗。表面上是完美的美好的一切都无可挑剔的花魁娘子,实则是浮萍一般无所依靠而没有未来的妓女而已。想到这里,她的神情都忍不住变得惆怅了起来。
过去她高高在上的的时候,有时确实是看不清她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即使是现在,她也是又放不下她那可恨的傲气,又收不起她那可怜的和气。她做不到完全摆出柔顺而卑下的姿态,却也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真正高贵的身份。
可是说到底,她和她们,又有什么分别呢。
终于到了发工钱的日子。
叶照把所有的铜钱都拢在一起,想着今日休息,一定要去东市那家卖羊肉串的大叔那里好好的吃一次肉。
结果到了东市人挤人挤死人,叶照终于逃离出来,一摸兜,却发现兜里的铜钱袋没了。
自己的钱被偷了。
她攒了一个月,就为了等到今日的工钱。
没了。
没了???
叶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心里也知道那笔钱不可能再找回来了。
她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又忽而觉得人生无望,看周围的景象,恍惚间感觉好像出现了走马灯,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收回天上去了。
可是站在角落里呆滞了半晌,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钱没了。
她没心情也没力气破口大骂,只是觉得又丢人又空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甚至还来不及感到难过,就好像那么一笔钱从来就没存在过。
叶照说不出话,只是呆愣愣地走出了东市,然后站在大宣光寺对面的那条街上,躲在屋檐下,蹲下身去,觉得四周的喧嚣都与自己无关,觉得整个世界随着自己越伏越低也一同变得越来越小,觉得全世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最后就这么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到昏天黑地,哭到海枯石烂,叶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回酒馆,她哪里都不想去,她觉得自己好可怜。
她把头埋在胳膊里,有些喘不过气来,蹲的时间长了觉得腿也有些麻,但还是不想起身,又觉得丢人又想要逃避,能不能来个人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脸上还带着泪水,红肿着双眼抬起头来,却见对面站着个看着十五岁上下的小少年,身上穿的是京城司的黑色制服。
她当然认识京城司的衣服,全京城没人能不认识这身衣服。
抬起头的下一刻,她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是烤羊肉串的味道,滋滋地就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着那少年,又看看他手里拿着的刚刚烤好的羊肉串,哭得更厉害了。
谢昉就这么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刚烤好的羊肉串。
他本来还在心里抱怨,明明东市和遂宁坊就隔了一条街,要是西门平时也可以走人的话,他就不用从南门再绕一圈回京城司。
结果现在看见嚎啕大哭的叶照,一下就把他搞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情急之下,他递出去一串羊肉串,对着叶照说:“别哭了别哭了,这家烤羊肉串很好吃的。”
“我刚才找我师父要的钱买的,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两个可以一起吃。”
叶照已经吃了很多天的萝卜白菜土豆配小米了。再说的话,就是海带昆布和紫菜。
她想吃肉。
听了这话,就好像遇见了救命恩人,真就像久旱逢甘霖,她一下就止住了哭声,虽然还是时不时抽泣两下,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她仰着头,用最感激的眼神看着谢昉,也不觉得丢人,她只觉得感恩。谢昉就这么把羊肉串递到她手里,看着叶照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目瞪口呆着又递出去一串。
两串羊肉串下肚,叶照又啃了一个谢昉分给她的胡饼,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地上聊起了天。
感觉人生又有了希望的叶照,又有了说话的力气,开口第一句就是向谢昉说谢谢。
谢昉被感谢过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着说没关系。
“我叫叶照,叶是木叶的叶,照是照耀的照。”叶照先向谢昉介绍起她自己来。
“你呢?你叫什么?”吃到了羊肉串的叶照感觉活了过来,她本来就是个自来熟,这时候已经很自然地开始和谢昉聊起来,“我是从西漠来的,就是那个大盛西北边儿的西漠,但其实你说我是蒙部的也可以,甘陇也可以,吐蕃我也去过,你是哪里人呀?你今年多大啊,就进京城司了?”
“我叫谢昉。”叶照问的问题有点儿多,谢昉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先回答起了。
“哪个谢哪个昉,谢我知道是谢谢的谢,纺是纺织的纺吗,还是工坊的坊啊?”
“不是……不是,是一个日加一个方方正正的方,我师父说是光明的意思。”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京城司的副司卫,我从小儿就和我师父在一起,我小时候就在京城司了。”
“哦——”叶照像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你是沾了你师父的光,才进的京城司啊。”
“嗯……也算是吧,反正我从小是在京城司长大的。你以后要是饿的话,就来京城司找我。以后别在路边蹲着哭了,很可怜的。”
“你才可怜呢!你以为我是平白无故没有钱,平白无故就蹲在路边哭的吗!我等了一个月就为了今天,结果一出门钱就被偷了!”叶照听完谢昉的话,也不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大叫道。
谢昉听了就要带她去京城司报案,叶照却一起身拍拍屁股就跑掉了。她才不信报了案就能找到钱呢,丢了就是丢了,能因为谢昉的好心吃上两串羊肉串,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与谢昉分别过后,回到酒馆,叶照心情好了不少。
今日原本是该她休息,但她此时还是在酒馆内晃悠着,公孙琉然见了也不管她,只是自顾自翻看着账表。
临近傍晚,叶照看着公孙琉然一会儿进一趟后厨,一会儿又上楼不知道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么,叶照只是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最不显眼的空座位上,看着客人落座进出。
终于,酒馆里来了两个身着华贵的少年,一进来就直奔着公孙琉然去了,似乎是在向她通知些什么东西。叶照见公孙琉然满脸笑意点头应答,过后那两人就又离开了。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的功夫,公孙琉然起身站在门口等着。
明明还并不算晚,今夜酒馆内的客人却已经都离开了,公孙琉然也关上了酒馆的大门。
直到叶照看的有些困了,这时酒馆大门上挂着的铃铛“铛”的一声响,吓得她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再往大门的方向一看——
公孙琉然正亲自为来客开门,脸上带着有些奉承的笑容,将他们请进酒馆。
叶照离得有些太远,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来客皆是绮罗锦绣、华贵异常,那样的装束是她此前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程度。连这酒馆都一瞬间蓬荜生辉起来。
她再一看,才看见今日傍晚来的那两位少年,原来是跟在那个最前面的黄衣服公子身后的小童——原来只是人家的小厮而已,她此前还猜想,会不会是哪家的小公子来着。
一共是四位公子,其中还有一位一身粉衣红裙的女子。叶照隔得远看不清,但看身形就知道一定是一位大美人。
等到他们都上了楼,又等到公孙琉然下了楼,叶照才敢凑过去,问公孙琉然刚才的那都是谁。
“哎呀闭嘴,那可是秦怜君秦小姐,京城的花魁娘子。”叶照首先问的就是那个红衣服的大美人,原来她叫秦怜君。
叶照听后,就站在一楼的台阶处往二楼望,探出头去没见到,被公孙琉然一下给打了回来。
公孙琉然扯着她叫她不要往二楼跑,还说楼上的是得罪不起的贵客,一边说着一边又回厨房,叫厨师小林一会儿把特意准备的生鱼脍切好摆盘,她要亲自送上去。
“老板老板,那些贵客你都认识吗?”叶照还是不死心,趁着公孙琉然等小林切生鱼脍的功夫,悄悄地问她。
“这种事少打听,楼上的,可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人。“公孙琉然却不理她,只是转头和小林确认完生鱼脍没有问题了,就转身上了二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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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