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 第15章 第十三章

要是在以前，秦怜君可能会怕柳涟，可是现在她最怕的是人，尤其是男人。所以她才敢一次次地来凝阶楼找柳涟，哪怕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也敢来。

她过去想或许和柳涟熟了就好了，可越熟悉，就越知道他不是人。

柳涟喜欢吃生食，凉拌的小青虾、生鱼脍，喜欢吃凉的生的食物，他似乎很喜欢扶桑的料理。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寻常人类喜欢吃的全熟的或甜或咸的盐卤的酱香的食物，他似乎喜欢不怎么调味的食物，喜欢吃清淡的本味的食物。秦怜君认识一些岭南来的商人，她在想或许柳涟会喜欢岭南菜的做法，她或许可以试一试，但她又不敢在他面前随便说什么。

她要是淡淡的，他也就不会讲话。不过没关系，本就是她在求他，秦怜君这样想道，她在安慰她自己。他不说话也是正常的，他并不是人，他和人不一样也是正常的，他有他自己的性格。

她就这么接受了他不是人。

秦怜君喜欢玫瑰和茉莉的香气，可是她见柳涟的凝阶楼并没有这两种花，她很担心他不喜欢这两种花和它们的香气。于是到凝阶楼来时，她连香都不敢熏，甚至是特意买了新鲜的水仙花来熏她身上的衣服，这下她的身上也是水仙花的香气。不过她也想过这样他会不会也不喜欢，不喜欢自己和他一样。可是如果不熏香的话，他会不会也不喜欢，反正是想了很多。

他会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她见他总是穿雪白色，或者是月白色，或者是远山蓝，还有一次是极浅极浅的牵牛紫，于是她想她是不是该穿浅色。

每次到柳涟那里去，她真是比去见她的恩客们都要紧张，生怕她哪里出了问题。

总而言之，她自认为她是在很认真的讨好他，她简直是无微不至的为了他挖空她自己的心思，以希望他可以接受自己。

她脑子里无数次回想着那夜她邀柳涟到瑶花堂来的事，她无数次觉得丢人，她在想她要怎么对他才能把那件事盖过去，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她的。可是她不能问，她只能自己一遍一遍的去想。

凝阶楼内。

“......”

“——没，我不喜欢他。”秦怜君自己觉得不能问柳涟他的事，就只能讲她自己的事，便讲到了昨夜她给她的爱慕者们回信的事，“他不是真心喜欢我的，我才不要。”

“再说也不是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的理，也得看我满不满意。”

“反正柳公子也不喜欢我，我随便讲讲也没关系吧。”她说着，看向柳涟笑了下，柳涟并没有回她的话，不过她无所谓，自顾自讲下去就是了。

“但是我回他了，我很认真的给他写了回信，至少他喜欢我我还是很感激的，如果他是真的抱着很善良的想法的话。”

听着这句，柳涟居然罕见的发问道：“善良很重要吗？”

“很重要啊。”秦怜君不假思索道。

“都不喜欢我的话，能够是善良的人就很好了。”

“但要是喜欢我的人的话，只要对我好的话，善不善良也就无所谓了。”

秦怜君很认真地在思考着、想象着无数种情况，万一她有一天真的遇到了她想象里的命中注定的恋人呢？

柳涟觉得她傻傻的，但是她看起来像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语调和嘴角一起上扬，就好像一想到她幻想中的恋人，她就会高兴起来，觉得世界都变了味道和颜色。

“要真的是真心喜欢我的话，要真的是真心对我好的话，那就是真爱了。”

她说着，还笑着拍了下手，双手合在一起枕在手上，闭上双眼像是在想象一般，睁开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来的光像甜甜的酥山上闪闪的冰屑。柳涟不太喜欢甜食，但无端就觉得得是甜的。

看着秦怜君，他在想，她最近还会去寺庙上香算命吗，她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自己知难而退呢。

秦怜君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每隔三天来一次，因为她怕柳涟会烦。

柳涟故意刁难她，故意观察她不喜欢的菜，想着下次一定要她不喜欢什么菜就做什么，结果她依然没走。

她想要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柳涟对自己说道。

和他有什么关系？

救她什么呢？救她的命吗？

她就是为了这个，从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吗？

他当然会一直戒备着她，直到她终于离开。

但是听到她的话，他又有些动摇，他在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叶照，今年十三岁，自幼与捡到她的姥姥相依为命，于西漠、蒙部与甘陇等地漂泊，一直居无定所。

姥姥在年初死于战火之后，她就成了孤儿。她一个人从蒙部跑到京城来，什么都没有。

京城的繁华盛景让她目不暇接，但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一份可以谋生的活计，她得先活下去。

饿了两天肚子，叶照才终于找到一家叫隐玉的扶桑酒馆，老板愿意暂时收下她做个端菜打杂的，给的工钱不多。但现如今哪还有挑挑拣拣的资格，像叶照这样的，有人愿意要她就不错了。

叶照也很感谢老板愿意收她，她向来是不在乎其他的，只要有口饭吃，怎么都成。

这家酒馆的老板叫公孙琉然，看着三十五岁上下。其人朱唇乌发气势凌厉，指甲染成朱红色，明明天也没那么冷，但就是围着一圈黑白相间的大毛领披肩。

确实，她往那儿一站，无人不知她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

“你是西漠人还是大盛人？”公孙琉然见了她，随口就问道，“看着像大盛人，但怎么也有点儿像西漠人。”

是了，叶照从小儿就长着一张这样的脸——大盛人见了她，觉得她是西漠人；西漠人见了她，又觉得她是大盛人。可她父母都是哪里人，她不知道；她到底算是哪里人，她就更不知道了。

叶照从前只听牧民们说，如今进了酒馆做工，终于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失眠都是富人病。

她并不用把自己本就微薄的工钱再分出一部分，用来想着到哪里去租一间足够让自己容身的居所，公孙琉然租了一间房，安排了叶照和酒馆里的其他小二们，一起睡在一排大通铺里。

可是只要有人打呼噜，她就睡不着觉，更别还有半夜起来去方便，结果碰倒了水壶的。过去虽说她也是一直在不同的人家里住着，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就睡得着，现在就突然间睡不着觉了，就像是自己变了个人似的。

但就算睡不着，第二天还得起来干活，头晕晕的也得干活，所以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叶照就无论如何都能睡得着了。

不然没办法。

要是再冻感冒了，可就更糟了。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叶照浑浑噩噩地在公孙琉然的酒馆打着工，每天只是很累，上楼下楼、端菜倒茶，客人来了摆好碗筷和小菜，客人走了还要一边收盘子一边擦桌子还要收拾垃圾。

她早就记不得上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她只记得土豆红薯萝卜芫荽蜀葵白菜和胡麻饼，她想吃肉，想吃水盆羊肉，想吃椒盐羊排，想吃烤的羊腿。

她饿的想哭，手里捏着几个铜板，她该去买一个烤红薯，可是她已经连着吃了几顿，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另一条街上的松鹤居，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公子小姐，她甚至想象不出里面的菜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奢求，她只是想吃一顿肉。

就好像京城好是好，繁华是太繁华了，可是都与自己没有关系。她不是抱怨，她看见京城人好像都活的很好的样子，她只是委屈，她好累啊。

她躺在床上，又觉得感激公孙琉然，她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能做什么，店里少她一个不少的，要不是老板可怜自己让自己进来做工，她早就饿死在京城街头了。

见叶照独自低着头擦着桌子，酒馆的文子过来拿过了她手里的抹布，让她休息一会儿。

“很累吧，休息一下吧，我来就可以了。等到天冷了，就可以煮阿田火锅了，到那时身上热热的会很舒服。”叶照很感激她，这些日子以来，文子一直很照顾她。

“昆布结、萝卜、鱼糕、鸡蛋……”叶照趴在桌上，一边想着文子人真好，一边听文子说话，听来听去，听到章鱼，最后听到牛筋，听到一个牛字，一下就醒过来了。她最爱吃牛羊肉。

“到了大盛来，才知道还可以加香菇、玉米……”叶照想，香菇她也喜欢吃。

文子是扶桑人，叶照问她，她说她是樱幕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到这里来，并且能靠自己生活下去，在叶照看来，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更何况文子说，在扶桑，女孩子这样做就更不容易，还好她是樱幕人，这里的人更开放一些。

叶照此时还不能够完全的理解和体会到文子所说的不容易，但她心里是更觉得她很值得敬佩的了。

文子说有时与小林厨师说扶桑话，现在与叶照提起扶桑的食物，以及她时时能够吃到扶桑的料理，都使她感受到故乡的温暖。

叶照首先便很赞同她这一点，她想或许就像她自己喜欢吃烤羊肉串烤羊排一样。可是她又觉得文子还有别的意思。但是更多的，她现在也想不明白。

“在扶桑的时候吗，想要吃到海鲜和水果很容易，想要吃到肉却有些难。”文子好像很喜欢说话，不过平时说话的语气温柔缓和一些，干活的时候语气就快一些。叶照问她为什么，她说干活的时候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干活会累了。

“我很喜欢大盛的料理，喜欢吃咸香的肉丸子。老板有时会做给我们吃，据说是融合了朔北特色的扶桑的做法。”文子的手和手腕都很纤细，叶照看着便想，是不是扶桑人都很娇小而详细，讲起话来很温柔。

“能够偶尔吃到牛肉的话，就真的很幸福了。”

叶照从前在西漠在蒙部的时候，确实是时常能够吃到牛肉的，并不是什么难事。她想在文子看来，那就算是幸福的一种了。并不是叶照自己觉得那不算幸福，然而她还是想，或许幸福，人们获得自己想要的便是幸福，而自己正拥有的一些事物，便是其他的人想要拥有的幸福呢。

想到这里，她想自己年轻而富有活力，她想自己有工作而有工钱，她健康而充实，她还有文子做她的朋友，那么她也可以算得上是幸福的了。

而且文子把她买的糖果分给了自己一些，叶照没见过这种糖果，文子说这是她从扶桑的特产店里买来的，可惜有一些贵。但是每一次吃，她都能回忆起过去在樱幕的日子。

还能吃到来自扶桑的糖果，或许她也能够感受着想象着一点扶桑的气息。

这样想着，叶照更加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可是她偶尔也会想一下，要是能进松鹤居吃一次饭，那就此生无憾了。

——这一次被辞盈带到柳涟的会客室时，秦怜君看见柳涟正端坐在圆案前，修剪琉璃盘内的水仙花的花枝。

他总是穿宽大的交领长袍，不仅露出他纤长的脖颈，长袍的后领向下垂时，还会延伸至露出一点他的后颈。不仅如此，还给人一种他整个人都纤细而舒展的感觉，加之他的体态也优雅得体。

孤高自许，目中无尘，他倒是比那水仙花更像是一株顾影自怜的水仙。

不过秦怜君更注意到的，是整屋雪白之后的蓝花楹。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近的见到这种花，凑上前去才知道，原来蓝花楹并不是香的。

这样美丽梦幻的花朵，却没有一丝的香气，不免像是被封住了喉咙的美人。

说是蓝花楹的花朵落到人的身上，会给人带来好运。可是本身这样可悲的花朵，又如何给他人带来幸福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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