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那么喜欢到处算命。”
有道观请柳涟去看事,柳涟拒绝了,他们就没日没夜的来找柳涟,说是不能让前来求事的百姓空手而归,所以求他来道观看一看。百姓的死活他才不在乎,可是他嫌烦得慌,没办法就只能去,却没想到在道观外碰上了秦怜君。
秦怜君今日一身墨绿色的拖地长裙,柳涟见她站在道观外的桃树下,并没有直接进去。
秦怜君痴迷于算命,无论是路边一看就是骗人的小摊子,还是那种坊间流传很准的算命先生,还是什么道观寺庙的,她都是常客。
想去见她一面的话,在这种地方等着她,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然而柳涟此前并不知道此事,还是现问了道观的道士才知道的。
“——她常来。”那道士见柳涟居然有要问的事,一副“这件事我可知道”的样子,往柳涟身边凑了凑,用故作玄虚的姿态说了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只求姻缘。”
“可是人哪,万般皆是命。”
他没说下一句,但是柳涟知道是什么意思。
“半点不由人。”
“命里没有的,强求也是无用。”
“什么意思?”柳涟这句也算是明知故问,他只是不爱听,加上不爱听别人装作很神秘的样子让他猜,所以才语气不是很好的问道。
“不能说了。”那道士后知后觉想起来,再往下说就是个人的私事了,不能外传,“那是她的命数,不能乱传。”
“柳公子……就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柳涟直接没听他的话,说想要她的生辰八字。那道士肯定是有的,柳涟也不想编一个理由。
“这……不能给啊。”这次不是假的,这次这道士是真的为难,“那……我去问问秦姑娘?”
“算了。”柳涟听了这句话,直接就走了。那道士在后面要追他,结果这一下被秦怜君看到了,那道士本来想去问问秦怜君这次要上什么香的,结果瞄了一眼柳涟,就一点声儿都不出的躲在一边儿看热闹了。
“你怎么成天里来拜这些东西?”柳涟见秦怜君看见了他,就直接过去问道。他的语气依旧是柔和的,但莫名就能感觉到他哪里有些气。
“也没什么。”秦怜君没想到会在这里意外遇到柳涟,想到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了,又想到自己只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不禁低头苦笑道。
“那就别拜了,没什么用。”柳涟虽然嘴上提到那个道士,可是一眼都没看他,“那道士说命里带的东西,半点不由人的。”
秦怜君继续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是知道我命里有,所以才求佛祖菩萨能不能改了我的命的。”
“那柳公子……你信吗?”
柳涟想说不信,可他遇见的让他无力的事太多。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但他不是信。
“那我不求他们了。”秦怜君转过话头,微微仰首看向柳涟,带着几分祈求的语气道,“我求你……会有用吗?”
“我不是神。”柳涟答道。
“我也不想要神。”秦怜君道。
“我也不是人,你该求的是有个人来。”
“我也不想要人,人我见得多了,没有爱我的。”
“……别来求我。”柳涟最后拒绝她,“你还是求你的神去吧。”
“你为什么非要来求我?”柳涟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其实就这个问题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什么牛鬼蛇神的,求来求去的,人类真是烦死了。
“因为你不喜欢我就不会理我,而不会为了其他的事而特意骗我,不会因为我不漂亮了不能够挣钱了,就要把我抛弃掉。”
去算命的话,要走到寺庙或是道观的门前,要穿过谎称算命很灵的骗子和推销香火的大妈,然后走进香烟缭绕的门。
什么天王殿伽蓝殿大雄宝殿的,她到现在也记不住;什么观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身体健康还是财源广进的,她到现在也分不清。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经文,无论是慈眉善目的还是凶神恶煞的形象,无论是来自什么国家的经书写就的经文,她都莫名就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每次到这里来,都只是为了拜观音菩萨的,她自然是不求早生贵子,她为的是求一位恋人,求一位对她无微不至不离不弃,对她一心一意永不分离的恋人。秦怜君不喜欢雨露均沾的人,因为她认为那种人对她好的时候,会对别人也好。她不想要看着他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说话微笑,更别说是对他们做什么事。
她至今到这种地方来,看着或多或少的信徒,看着大小不一的各式的神佛的塑像,看着四散的香烟和明暗的火苗,她都觉得神而又神,好像觉得亲近,又好像觉得触不可及,好像和她是另一个世界。
到了观音菩萨面前,她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求具体的什么,她看南方北方大盛的吐蕃的不同的人跪拜的姿势不同,她看富人穷人不同的人烧香的种类不同——富人烧那种粗的香,逢年过节烧头香,有的还在寺庙内供灯,穷人却只能领取那些免费的香。她听有些人说像神佛祈祷要说很具体的事,可是她想了想,她想要一位对她很好很好的恋人,除此之外,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要什么。她想要是那位观音娘娘真的能听到的话,观音是那么厉害的神仙,比自己要厉害得多了,应该会明白她的心意吧。
可是总的来说,他们还是告诉她说,无论跪不跪,无论怎么跪,无论以什么形式来求神佛,心诚则灵。她想也该是如此,若真是神佛,若真是神佛而不是魔鬼,那自该泛爱世人普渡众生,怎么会谁有钱谁供奉多的香火,就更保佑谁呢?
秦怜君想,要真是心诚则灵的话,那她绝对会灵。
可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她的愿望,到底什么时候会灵呢?
秦怜君五岁被卖被人贩子带到京城,七岁被卖到瑶花堂,八岁开始学琵琶。
她只记得她家在陇地,那年陇地大旱,没办法就只能给她卖了换钱,原本是一个女孩儿一吊钱的,但因为她的品相好,所以多给了一吊钱。人贩子把她带走以前,叫她给她父母磕三个头。那人贩子当时说这两吊钱,就算是她还了她父母的生养之恩,从此生死贵贱,都不再有关系。
她原本叫秦蘩,后来被改了名字叫秦怜君。一是这个名字才符合青楼女子的气质,二是宝姨说了,秦怜君往后必然是要大红大紫的,要是不改名字,怕她的亲爹亲娘知道她成名了以后,往后到瑶花堂来管她要钱闹事,那时候可要惹好多麻烦。
很奇怪的感觉,她儿时像是一只小猫儿小狗儿似的被人买来卖去,但是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一只,她不知道她该不该为此而感到骄傲。但反正在所有的孩子里,她无疑是得到最多的关注和照顾的那一个。
但事实是,对当时的她来说,确实会有奇怪的优越感。她又漂亮,又伶俐,还不是一般的漂亮和伶俐,教她们弹琵琶和唱曲的嬷嬷们都说她学东西学的太快,在别的女孩子们还在被用扫帚用竹条抽的时候,她已经在被婢女服侍着用精油香膏沐浴擦身子,连练久了琴都会被宝姨亲自说当心伤了手了。
她从八岁那年就知道,她漂亮,她伶俐,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整个瑶花堂都要倚靠着她了。即使她那时也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宝姨哄着她叫她小祖宗,嬷嬷姑姑们也都这么讲,她也就懵懵懂懂地接受了。
外面的世界她看不到,她只是在这间只有女人们的楼阁里生长着。
她以为她自己真的很金贵,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说没有一点骄傲是假的,所以那时其他的年龄相仿的姑娘们对她的嫉妒和愤恨她都不在乎,那些为难和挖苦她都只当没听到,因为她都不在乎。
她那时的性格颇开朗,因为周边的人都捧着她,所以她平时待人是很温柔的,偶尔却也有一点脾气,可也还是好脾气的,毕竟她不在乎那点小事。
她不和她们一般见识。
宝姨说要养出她的傲气,但不能是真的富家小姐的傲气,得是柔顺的傲气,平日里待人温柔平和,但骨子里得有未来的花魁娘子的高傲气。
可她毕竟还是见过太多芙蓉坊的妓女的悲剧,见她们总是不得善终,她便也想到了她自己。
宝姨说她未来会成为花魁娘子,那然后呢?
她问了宝姨,其实只是不经意地问了她自己能不能离开瑶花堂,结果那是她第一次被警告了。
她又不傻,宝姨说着是开玩笑的,可是她猜得到那是真心话。
她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于是就被关了禁闭。
她不会被打,可是她可以被罚不吃饭,毕竟她本来就该瘦,瘦下来才好看。她的美丽,必须是给人以能够被掌控之感的美丽。第一次被关了禁闭,她感到惶然无措,根本没来得及想她没办法离开瑶花堂的事。
大家都嘲笑她,她那时真觉得丢人。
接下来的日子她继续在瑶花堂,但再也不敢提要离开瑶花堂的事。
可是她心里开始想,她见那些妓女年纪轻轻就死的那样凄惨,她替她们感到可怜,可是她更怕她往后也是如此。
她又觉得她和她们还是不一样,她又隐隐觉得她和她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什么脾气都一样,给她驯服了就好了。”一次秦怜君听见宝姨和别春院的老鸨说着训人的法子,语气中颇有几分得意的意思。
“打不能打,可是能熬她,一个人一个驯法儿,驯成了就得了。”
“叫她又有傲气,又能顺着你,该飞的时候飞,该顺着链子飞回来的时候就乖乖落回来,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宝姨对她们是一个法子,对她则是这个法子。她不过也是她训的一个玩意儿罢了,都是给她挣钱的。
她这一辈子,从那两吊钱开始,别人看她就都只想着能有多少钱了,五岁前或许也是。
她娘也是。她只记得她娘是从鲁地被卖到陇地,给她爹做媳妇的。她只记得她爹经常打她娘,一边打一边说他花了好多钱才买了她来,说她中看不中用的。她家里的事吗,剩下的她都不记得了。
寺庙的僧人说,秦怜君以真心待人,原没有错处。
可是秦怜君不明白,若是真没错处,为何无人以真心待她呢?
她原本梦想了许久,她离开了瑶花堂以后要过怎样的生活,她会遇到怎样的恋人,是玉面郎君还是潇洒公子,又或是怯生生的俊俏的小书生,她会和他在一起,有如何缠绵甜蜜的独一无二的爱情故事。
可在瑶花堂里待得久了,她越来越害怕,她怕她遇不到那样的恋人了,便去问了算命的人。那算命的说她是红颜薄命,她完全没想到是这样,听的快怕死了,就继续找人去算。可是花的钱越多,听的她就越怕。他们说她这辈子连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 都不会有,说她年纪轻轻就会死去。
说的最早的那个,说她活不过二十一岁的腊月。
一连串的打击让她遭受,她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那时想着结果最差是如何,没想到是轰然一声雷鸣在头顶,从此乌云再不散去,终年是惶惶不可终日。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所以变得越来越无助,变得越来越软弱。她是貌美又多艺,可是那又如何?
她逃不出,她跑不掉。
她不想这样,听起来她好像很可怜的样子。能不能让她不那么可怜,让她从她这具身体里脱离出去,成为一个别的人。
她苦苦的希求着,柳涟可以成为她的神明。
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她只是不明白她被神明抛弃的缘由,只是哀求着能不能有一位好心的神明。
她似是在佛前苦苦求了五百年,求一个她的爱人。
她像是空了心,一手捂着完全的空的心口,一手抚在佛的膝头,在大雨里跪在其前,任雨水滂沱了她的发与衣,仰头望佛祖,只为求一个药解。
破破烂烂的寺庙下,只她一人守着淅淅漏雨的房檐,蓝黑的不灭的夜空、冷白的萧萧的风雨、佛像上还残留着的褪色的朱砂红,和一点点碎碎的暗淡的的金箔纸,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隆隆的雷声。
再仰起头望天,天上一道银亮而泛着紫色的闪电,可无法照亮那佛像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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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日常番外1: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