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殿,赵逐言没有立刻往山门去。
怀中的药瓶隔着衣料,仍抵在胸前。他伸手取出来,将外头那层素布慢慢展开。瓶子很小,一只手便能握住,青瓷釉面被摩挲得温润,瓶口那一点旧缺却还在。
当初受赠时,他伤得很厉害,连手都抬不稳,还是旁人将药瓶塞进了他怀里。后来伤好了,药也用尽了,他却一直将这只空瓶带在身边。
如今再看,心中仍有感念,却没有方才低头时,瞥见腰间玉带的那一点牵挂。
赵逐言将素布拢好,向知客僧借了一柄小铲,又问寺中可有容他埋些旧物的地方。
僧人没有多问,将他领到后院,指了指墙边一株老桂树。
树下花土松软,落着一层碎叶。
赵逐言谢过,将东西搁在近旁的石凳上,俯身拨开了落叶。
*
季元瑛原以为赵逐言只是回了书房。
他走得仓促,她却将方才那点窘态看得分明,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越想越觉得解气。平素总是一副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原来也会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可等针线房的人将余下的衣裳收走,又过了好一会儿,外头仍没有动静。
季元瑛端起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她将杯子搁下,唤照水进来,问:“驸马呢?”
“出府去了。”
她手下一顿,抬起眼:“去了哪里?”
“奴婢问过,说是往崇善寺去了。”
季元瑛愣住。
好端端的,他去寺里做什么?
方才还在她跟前故意挽着袖子,非要让她看。这会儿被问了一句,竟连府里也待不住了。
她想起他临走时避开的目光,唇边那点笑意便渐渐淡下去。原先只觉得他是羞窘,如今却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难道是后悔了?
季元瑛坐了片刻,忽然起身。
“备车。”
照水尚未应声,她已走到妆台前,拿起方才摘下的一支金钗,重新簪回鬓间。
她才不要独自留在这里,猜他究竟在想什么。
既是他先招惹的,便该把话说清楚。方才问他,他没有答,她就再问一回,总不能真躲在佛祖跟前不出来。
到崇善寺时,山门外的香客已经散了大半。
赵逐言的亲兵正在阶下候着,乍然瞧见公主府的车驾,连忙迎上前来。季元瑛扶着照水下车,一眼便认出拴在近旁的马。
人倒确实在这里。
她心里稍定,问明去处,便径直往寺中走。
知客僧引着她绕过大殿,到了后院。照水才替她拢好披风,便见桂树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仍是她午后替他挑的那件苍青锦袍。
只是袍角被他撩起来,腰间玉带也稍稍松了些,手里竟还拿着一柄铲子。
季元瑛脚步一停。
“赵逐言。”
树下的人回过头,看见她时,神色明显一怔。
“你怎么来了?”
季元瑛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话,被他这副模样堵了回去。她走近两步,先看了看地上新翻的泥土,又看向石凳上那团摊开的素布。
“你这是做什么?”
赵逐言顺着她的目光垂眼,伸手拿起药瓶。那层布才拢到一半,察觉她仍在看,手便停住了。
季元瑛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她见过他对待自己的东西是什么模样。佩刀随手往案边搁,军报看完也不过一卷,连方才那条玉带都是她替他理好的。倒是这样一只小瓶子,外头还仔细包着布。
“什么东西,要背着本宫看?”
赵逐言看着她,片刻才道:“当年那位姑娘留下的药瓶。”
院中静了下来。
照水听出些不对,悄悄退开,连带引路的僧人也被请去了廊外。
季元瑛目光落在他手中,没有立刻说话。
原来如此。
她方才还觉得他是被自己弄得慌乱,竟有些得意。如今一路寻来,才知道人家惦记的另有其人。
披风下的手指缓缓攥紧,她正要开口,却听赵逐言道:“我想将它留在这里。”
季元瑛抬起眼。
他将那柄小铲放下,声音不高,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救命的恩情该记着,可这东西我也打定了心思,不再留了。”
她微微一怔,又往那片翻松的泥土看了一眼,这才明白他方才是在做什么。
心头那口气尚未提起,忽然便散了,余下的却是一阵叫她自己也摸不清的慌乱。
“为什么?”
赵逐言看了她片刻。
来时独自在路上,他想过回府以后该如何同她开口。可如今她就站在眼前,眉心轻蹙着,分明是来向他要一个说法,那些想好的话反倒记不起来。
他握着药瓶,终于道:“你午后问我的话,我想明白了。”
季元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赵逐言往前走近一步,在她跟前停住。
“起初我是想玩闹,”他低头看着她,耳后竟也有些发热,“但后来想亲你,是真的。”
季元瑛垂在身侧的手指蓦地蜷紧。
她来时想过他会如何回答,甚至想过,若他敢说只是戏弄她,便再不准他进里间。却独独没想过,他会这样直白地将那两个字说出来。
“谁问你这个了……”
话出口,她自己便先没了底气。
赵逐言将掌中裹着药瓶的素布摊开些,低声道:“方才没答你,是因为我自己还没弄明白,不敢随口应你。”
季元瑛没有说话。
他离得近,午后被她摸乱的领缘仍有一点细褶,落在衣带上的手指却很稳,已不似离开时那样无措。
她望了一会儿,才将目光挪向他手里的东西。
赵逐言目光澄明:“我如今想清楚了。”
“那往后若寻到了她呢?”
赵逐言略一停顿,道:“该道谢,该报恩。但我想过日子的人,是公主。”
桂树上落下一片叶子,轻轻擦过她肩头。
季元瑛垂下眼,竟没顾得上去拂。方才一路压在心里的那些话,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脸上渐渐发热,偏还要努力绷住神色,不肯让他瞧出自己有多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
“拿来。”
赵逐言看了看掌中的药瓶,稍有迟疑。
季元瑛立刻抬眼:“怎么,本宫看看也不成?”
“不是。”
他将药瓶放进她手中,连底下的素布也一并托着,怕那处旧缺硌到她。
季元瑛原本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叫他这样珍藏了许多年。可青瓷瓶落入掌心,她才转过半圈,指尖便忽然停住。
瓶颈上刻着一圈莲瓣,最靠近瓶口的那一瓣缺了一角,露出底下浅白的瓷胎。
她将瓶子举近些,又看了一眼。
赵逐言见她迟迟不动,低声唤道:“公主?”
季元瑛没应,拇指慢慢抚过那处缺口,原本还泛着薄红的脸上,渐渐露出些古怪神色。
这瓶子她见过。
或许说,不只见过。
那一点缺口,还是她自己磕出来的。
她初学骑马时常有磕碰,身边便总备着伤药。这一只瓶子花纹好看,她曾拿在手里把玩,谁知马车忽然一颠,脱手撞在了窗边,回来时便少了半片莲瓣。
那时候她还嫌可惜,想着用完了药,便叫人照样再做一个。
后来……
季元瑛缓缓抬起头。
“你……你那时候,腿上是不是有伤?”
赵逐言一顿。
“是左腿?伤口裹着布,血一直止不住。”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他,声音渐渐迟疑,“有人扶着你坐在路旁,你还非要起来……”
赵逐言的神色变了。
他望着她,半晌没有出声。
季元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觉得不可思议,低头看看瓶子,又看看他,最后才道:“这不是本宫的药么?”
风吹过桂树,叶子簌簌响了一阵。
赵逐言仍看着她,手抬了抬,像是想将那只药瓶接回来,却又停在半途。
季元瑛也有些发怔。
那一回她随太子哥哥去别庄,未带仪仗,回程在路上遇见几个受伤的军士。车驾停下时,她先听见外头有人说伤得太重,又有人急着去寻大夫。
她嫌他们乱哄哄的,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路旁一个人半身都是血,还撑着地要起来。
自己都快站不住了,竟还想扶旁人。
她便叫人将随行的医士唤过去,又把手边的伤药一并递了出去。
至于那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她当时隔着车帘,只顾看那片吓人的血迹,后来也不曾细想。
谁知道竟是赵逐言。
“本宫当时还说,”她慢慢想起来,眉心也跟着蹙了一下,“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赵逐言喉间动了动。
这一句,他记得。
那时候他失血太多,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只有帘后传来的这一句格外清楚。姑娘的声音带着不高兴,吩咐人将他按住,不许再乱动,又催医士快些替他止血。
后来她便走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姓名。
季元瑛说完,见赵逐言还是不应,不由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扯了一下。
“你怎么了?”
赵逐言低下眼,看向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前一日,她也是这样将他拉上马车,靠在他身前哭。再往前些,她曾托着他的手腕替他上药,嫌那只歪结难看,非要拆了重系。
他竟没有认出来。
想再见一面的人,早已在他身边待了这样久。
季元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低声道:“你倒是说话呀。”
赵逐言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原来是你。”
他看着她,又慢慢重复了一遍:“原来一直是你。”
季元瑛耳根又热起来。
可热过之后,另有一件事忽然浮上心头,叫她唇边才露出的那一点笑意顿时僵住。
她这些日子,竟在同自己较劲。
嫌那姑娘不知是美是丑,不知嫁没嫁人,还特意央了陆明棠,让她三哥去探听赵逐言从前有没有红颜知己。
绕了这么大一圈,竟是她自己。
季元瑛将药瓶往他手里一塞,脸色一时颇为精彩。
赵逐言下意识接住,正要说话,却见她抬起头,恼恼地瞪了过来。
“你怎么不早说是这样的瓶子?”
他一时答不上来。
她先前问的是那姑娘的模样,他哪里知道,还该把药瓶的形状也一并说给她听。
可眼前人显然不想听这个。
赵逐言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季元瑛越发恼了:“你还笑?”
“没有笑你。”
他说着,唇边的笑却没能收住,连目光也一直停在她脸上。季元瑛被他瞧得心慌,想再斥两句,又不知该从何斥起,最终只能转过身去,避开那样直直的注视。
脚下却踢到一片翻起的松土。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又回过头。
“还埋么?”
赵逐言已将药瓶重新裹好,闻言握紧了些。
“不埋了。”
季元瑛轻哼一声,将目光移开,唇角却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
“本宫的东西,也没准你埋。”
赵逐言应了一声,将药瓶收回怀里,又拿起小铲,俯身将树下的土填平。
季元瑛站在旁边看他。
他动作很快,袖口随着俯身滑下一点,露出结实的腕骨。还是午后那样一双手,可她再看时,心里却没有了那一点总悬着的不舒服。
待他站起身,她先抬手,将沾在他袖上的碎叶拈了下来。
赵逐言动作一停。
她没有抬头,只替他把卷起的袖缘放平,又将方才松开的衣带轻轻抻好。做完这些,才发觉他半晌没动,目光又落在自己脸上。
季元瑛的指尖顿住,脸颊慢慢热了。
“看什么,还不回去?”
赵逐言将小铲交给廊外候着的寺僧,回来时,她已经走到院门前。
门槛有些高,裙摆又长。他走近,像往常一样向她伸出手,原本只是要扶她过去,掌心却忽然一暖。
季元瑛牵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