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条刚毅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剑了。
自从青组休业后,他就把自己藏进这座位于郊外的老旧道场里。
榻榻米散发着陈年的草香,推拉门的和纸泛着淡淡的黄,庭院里的青苔已经长到了廊下。
整个道场笼罩在一片死寂中,仿佛一位垂暮之年的老人,默默走向衰败。
他坐在廊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行将就木的枫树上。枯黄的叶子无力地挂在枝头,微风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快不行了。
他也一样。
从某个角度来看,他们倒是很相配。一个即将化作泥土,一个正被时光吞没。
身后传来脚步声,善条没有回头。
这个老旧道场,除了偶尔怕他饿死会提溜着食材拜访的山本武之外,不会有其他访客。
大概野猫又来找能入口的食物吧。等它发现这里除了个即将腐朽的人之外什么也没有时就会离开。
善条刚毅没有去管的意思,他每天做的最多的是就是发呆,看着枯树发呆,望着天空发呆,随时随地走神,似乎在整理前半生的记忆,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空。
然而脚步声并没有远去,它穿过庭院,穿过廊下,在他身后站定。
“善条先生,贸然打扰还请见谅。”声音很年轻,带着从容不迫的平静。
善条刚毅没有回头。
那个人绕到他身侧,在廊下的另一端坐下来。
善条刚毅的余光看到了来人,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青色和服,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茶会。
他膝上放着一柄用布包着的长条物事,目光平静地看着庭院里那棵快要枯死的枫树,“这棵树还能活。”
“根还没死透。把枯枝剪掉,松土,施肥,明年春天能发新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照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平和的目光落在善条刚毅身上。
“善条先生,您也一样。”
善条刚毅不置可否,树心早已坏死,要活也只能把整棵树砍掉,那还是原来的树吗?
察觉来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善条刚毅开口,想尽快将人打发走,“你是谁?”
年轻人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贵气,“宗像礼司,新任青之王。”
善条刚毅眸光微动,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上次山本武来的时候说过,御柱塔那边传得沸沸扬扬,说新上任的青之王是个天才,一天内掌握力量,一个月之内把Scepter 4的规章制度重新修订,三个月的时间彻底整合青组。
“说不定善条先生很快就能见到他。”山本武的话还在耳边,没想到会这么快。
善条刚毅看向这个自称“青之王”的人。
年轻,太年轻了。
年轻得像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被生活磨掉眼里的光。但那双眼睛,平静的、审视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让善条想起了另一个人“羽张迅”。
但眼前人和羽张是两种人,羽张温和谦逊,以守护之心挥剑;而他,行事利落严苛,理性至上,所追求的大义凌驾于现实。
“你来干什么?”
“请善条先生出山。”
“不。”善条刚毅直接了当地拒绝,“若你只为这事而来的话,就请回吧。”
似乎是预料到这个回答,宗像礼司淡定点头,解开了一直放在膝上的布包,露出里面的剑身。
他拿出剑放在善条刚毅旁边,“这是天狼星,青王的佩剑。”
“我知道。”善条刚毅的目光落在剑上,就现在而言,他可能比宗像礼司还要了解这柄剑,他能清楚感知到剑身上的力量流转,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宗像礼司身上的力量呼应着。
那是属于青之王权的力量,也是善条刚毅曾在某个人身上感受过的力量。
但眼前这股力量更青涩也更纯粹。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宗像礼司双眸紧盯着善条刚毅,平淡的语气说出惊天之语,“我想请您在对的时候向我挥剑。”
“什么?”善条刚毅一时摸不清眼前人的想法,什么是对的时候?为什么是对他挥剑?
善条刚毅转头看向宗像礼司,在他平静的眼底看到了疯狂,那不是被任何事物逼迫出来的疯狂,而是极致理性带来的、非人的平静,亦为疯狂!
“在我失控的时候,请您对我挥剑。”宗像礼司重复着惊天之语,甚至微扬着嘴角,“善条先生,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善条刚毅眉梢紧蹙,看着宗像礼司的眼里带着些许不满,他觉得自己被人耍着玩。
宗像礼司:“我知道。我没有开玩笑或嘲讽您的意思,我是认真的。”
“御柱塔那边说我是天才。说我一夜之间掌握圣域展开,说我修订的规章制度条理清晰,说我是历代青之王中最快适应力量的一个。”
“但他们没有说,我应该怎么从普通人蜕变成王权者?我应该怎么面对一个必须杀死的对手?我应该怎么承受那不得不为的痛苦?”
“善条先生,您觉得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出选择,我应该站哪一边?”
为守护而去夺取别人生命,本质也是一种暴行。
宗像礼司可以为大义不择手段,却无法忽视人最基本的生命权利;迦具都陨坑的悲剧一直在警醒着他,他迟早有一天会面临那样的决断,而那时,宗像礼司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作为一个“人”去思考问题。
所以,他需要有一个人在身后,提醒也罢,阻拦也好,那个人需要有足够的经验和资历,而整个青组里,只有前任青组副官善条刚毅能达到他的要求。
善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人也曾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善条刚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羽张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宗像礼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问我,‘善条,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做出选择,你会站在哪一边?’”
“您怎么回答?”
“我说,”善条刚毅闭上眼,有些疲惫,“我会站在你身后,无论你选哪一边。”
风停了,庭院里一片寂静。
他们都知道,得到答案那个人最后的结果。
宗像礼司站起身,对着善条刚毅鞠了一躬,“善条先生,我不需要您站在我身后,我需要您站在我对面。”
“我需要在我不得不成为‘王’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存在能告诉我,我是个人。”
“我需要有一个人能帮我看看,青之王权失去理性后,scepter 4能做到何种程度。”
宗像礼司无法保证自己未来不会被力量和权利迷惑心智,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那便只能防患于未然,将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彻底扼杀!
善条刚毅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恳求,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平静的、清醒的认知——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什么,也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过分。
他在要求一个失去过王的人,再次站在王的身边。
“你…”善条刚毅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在羽张堕剑的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宗像礼司诚实摇头,“但我知道,我希望在我堕剑之后,能有一个人记住我。”
“您是一把快剑,也是颗爆发前的炸弹。既是属于我的力量,也是我无法完全驾驭的存在。善条先生,您也可以算是我,命中注定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真狡猾啊。
善条刚毅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也沾染过至亲好友的鲜血,可除却越来越多的伤痕,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我答应你,你能给我什么?”
宗像礼司抬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青之秩序的完整,我会带领青组以剑制剑,彻底结束这混乱的世道。”
“吾等大义,终将毫无阴霾!”
说完那样的豪言壮志后,宗像礼司留下一个文件袋便离开了。
善条刚毅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清风拂过,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下来。
善条刚毅伸手接住那片青黄色的叶子,轻叹一声,“大人,您看,又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夕阳彻底落下,室内的灯光亮起。
“善条!”清朗的声音打破善条刚毅的低迷,他转身便看到提着寿司盒,笑眯眯冲着他走来的山本武。
“嗯?今天怎么有心情拿剑?”看到善条刚毅身旁的“天狼星”,山本武眸底划过一丝了然,却还是想了解友人的想法,开口询问。
善条刚毅:“我答应了。”
“那很好啊。”山本武将寿司拿出放在两人中间,“再待下去你真要发霉了。偶尔出门活动活动也不错。”
简单的晚饭后。
“要搬过去吗?”山本武躺在地上看着黑夜中璀璨的繁星,突然开口。
“嗯。”善条刚毅拆开宗像礼司留下的文件夹,看了个大概后发出感叹,“草率了。”
山本武凑近,上面是异常详细的训练计划,长达半年,精准的每分钟,执行人一栏都是“善条刚毅”的名字。
“还真是严谨,这位青王倒挺会物尽其用。”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看到山本武幸灾乐祸的模样,善条刚毅抽出木刀横劈过去,山本武手撑地,一个后翻躲开了。
“来一局,你输了留下帮我。”
这么个闲散的免费劳动力,他可不会放过。
“哦豁,还没正式加入呢,就开始为他们考虑了?”
“少废话,来不来?”
“好啊。”山本武从后背抽出训练用的木刀,向前冲刺,跃起落刀。
善条刚毅提刀横挡,两人争持不下。
察觉到善条刚毅的状态,山本武嘴角微扬,“怎么比?”
“谁先碰到对方腹部十次算赢。”
“好。”
木刀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响起,微风拂过光秃秃的树干,似乎在为这场切磋奏乐般发出沙沙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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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鬼之善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