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
省教育厅办公室转了一份函过来,说S市那边要办一个教育宣传方面的专题会议,各市都有代表参加,厅里需要派两个人过去配合。赵姐看了一眼名单,转头对邱儒婳说:“你去吧,正好你上次写的那个材料跟这个主题对口。”
邱儒婳接过函件看了一眼时间——这周五到周日,两天半。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S市。宋语柔就在那里。
“行,我去。”她说,语气平平的,手上已经把函件夹进了文件夹里。
赵姐看了她一眼:“这么积极?行,那我报上去了。”
邱儒婳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半天没敲出一个字。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去S市,她要找到宋语柔。
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贺君宁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嫂子!”
邱儒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我放暑假了呀!”贺君宁把门拉开,蹦蹦跳跳地往客厅跑,“我哥说你家有猫,我就来了!妈说我可以在你这儿住一周!”邱儒婳看到了她身后的专门照顾她起居的陈阿姨。
邱儒婳换了鞋走进去,沙发上趴着那只布偶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贺君宁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摸它的头。
“它有名字吗?”贺君宁抬头问。
“还没有,你给它取一个。”
贺君宁歪着头想了半天:“叫……绵绵?它毛好软。”
“行,就叫绵绵。”
那天晚上邱儒婳亲自做了饭,贺君宁吃一边吃一边讲学校的事,讲班长考了第一名,讲体育老师晒得跟炭一样黑。邱儒婳听着,时不时笑一下。这小姑娘很爱说话,像个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
吃完饭,邱儒婳对贺君宁说:“我周五要去S市出差,周日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贺君宁咬着筷子:“S市?好玩吗?”
“出差,不是去玩的。”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哦,我在那边要开会,没时间陪你。”
贺君宁瘪了一下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绵绵,说:“那好吧,我陪绵绵。你早点回来。”
邱儒婳看着她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米粒,心里软了一下。这小姑娘从小就跟她亲,邱儒婳嫁给她哥,她比她哥还高兴。她伸手揉了一下贺君宁的脑袋:“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真的。”
贺君宁立刻笑了,露出一颗没换完的小虎牙。
周四晚上邱儒婳收拾行李,贺君宁抱着绵绵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冒出一句:“嫂子,你出差的时候会想我吗?”
邱儒婳笑了一下:“会。”
“那我也会想你的。”贺君宁一本正经地说。
“就两天。”
“两天也很久的。”
邱儒婳把行李箱拉好,她给贺君成发了一条消息:“你妹在我这儿,周五到周日我出差。你记得回来看她。”贺君成回了一个字:“行。”邱儒婳看了一眼,锁了屏。
周五早上她拖着登机箱出了门。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S市师范大学,她没有具体的地址,但她到了可以问人,可以找教务处,可以查学生名单。她不信找不到。
到了S市之后她先去酒店放了行李,跟带队的副主任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点事出去一趟。副主任没多问,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见到宋语柔的时候要说什么——这几年过得好吗?你怎么不找我?很多话堵在一起,理不清顺序。
车停在校门口。她下车站了两秒,看着“S市师范大学”那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进校门,沿着主路往前走。傍晚的校园正是吃饭的时候,道上只有一两个学生。她走到一栋宿舍楼,正想找个学生问路,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脸颊几乎凹进去一点,整个人薄薄一片,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
邱儒婳站住了。
她喊了一声:“宋语柔。”
那个人停住了。
隔了几步的距离,邱儒婳看清了她的脸——比以前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和高中一模一样。大而安静,像两潭很深的水。
宋语柔看着邱儒婳。
邱儒婳站在傍晚的逆光里,穿着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头发披在肩上。宋语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来了……”宋语柔的声音很哑,不敢看邱儒婳的脸。
“我找了你很久,”邱儒婳说,“你当年忽然就走了。我打电话到你家里,你妈接的,说你不在,后来就没人接了。”
宋语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偏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你打过电话。”
“我知道。”邱儒婳看着她,“你妈没告诉你,是不是。”
宋语柔点了一下头,一滴泪正好从眼眶里掉出来,砸在手里那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
“我以为你不会要我了,”宋语柔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怎么不在乎。”
邱儒婳往前迈了一步。宋语柔抬起眼看她,眼眶里全是水,睫毛黏在一起,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脆弱。
邱儒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抬起头看我。”
宋语柔慢慢抬头。邱儒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还是这样,一哭就抿嘴。”
宋语柔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侧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你别看我……丑死了。”
“不丑。”邱儒婳伸手把她擦脸的手拿下来。
宋语柔被她看着,耳朵尖慢慢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现在好漂亮……我都不敢认你。”
邱儒婳伸手碰了碰她脸侧那行泪痕,指腹轻轻蹭过去。宋语柔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结婚了,”邱儒婳说。
宋语柔的手抖了一下,脸一下子白下去。
“假的,”邱儒婳紧接着说,“贺君成,我高中那个朋友。他喜欢男的。我俩结的形婚,应付家里。”
宋语柔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我的意思是,”邱儒婳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当年没说分手,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谈吗?”
宋语柔看着邱儒婳,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两个字:“……真的吗”
“真的。”
宋语柔的眼泪滑下来:“我谈。”
邱儒婳看着她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了。看周围没有人,她伸手扣住宋语柔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旧教学楼侧面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宋语柔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嘴唇冰凉,很快被邱儒婳的温度暖透了。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宋语柔整张脸红到脖子根,低头不敢看人。
“走,”邱儒婳伸手拉住她的手,“带我去你学校食堂吃个饭。我饿了。”
“好。”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了。
宿舍楼旁的栏杆外,刚离开饭局出来透气的段弋歌静静地站着,看着,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