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坐吗?”方雅手支着下巴,表情里有种天真的刻薄,“不坐的话,陈可之可要回来了。”
很显然,方雅并不打算让胥珍擦去椅面上残留的水渍。
何氏和陈氏,家族企业合作来往众多,纵使何璨与陈可之交情不深,明面上总归要给几分面子。
她没有理会方雅,目光扫过胥珍,观察了几秒,轻轻勾起嘴角:“丫头,你是方雅的佣人?反应挺迅速嘛,不过有个性的佣人可是很难讨雇主欢心哦。要是方雅有一天解雇你,可以来我家上班哦。”
方雅冷笑:“谁说我要解雇她?何璨,你家是招不到佣人了,所以才需要挖别人家墙脚?”
何璨对方雅的嘲讽置若罔闻,弯下腰来,冲胥珍眨了下眼睛,意味深长地提醒:“有素质雇主是不会苛待佣人的,不是人人都值得忠心的。”
并未等待胥珍的回应,说完之后,她便回自己的位置休息了。
不一会儿,陈可之已经买饮料回来了。
一杯是方雅要的芭乐汁,一杯是她的苹果汁。
她将装有芭乐汁的杯子插上吸管,递给方雅:“刚才何璨来过?”
两人比赛时就有注意到何璨,只不过当时不方便,才没来得及打招呼。
“她就是那臭脾气,说不过就走了。”方雅拿过果汁杯,喝了一口,顿感神清气爽。
“这次又说什么了?”陈可之随口问道。
方雅心中不悦,随口搪塞了过去:“也没什么,都是些不着调的话。”
陈可之坐下来,掌心覆盖上她手背,温声道:“算了,你也知道她脾气。别放在心上。”
方雅的脸色这才缓和一点,看了眼腕表:“再比两场,我们去吃饭?”
陈可之莞尔一笑:“好啊。”
比赛最终以方雅一胜陈可之两胜告终。
中午时,两人在俱乐部内的高级餐厅吃了午饭,大约在下午一点时回了庄园。
胥珍和乐娜直奔食堂。
庄园内的佣人实行分批用餐,因此食堂开放时间一直截止到下午三点。现在才两点钟,留给两人吃饭的时间还很充裕。
到达食堂时基本没有人在排队,胥珍打了一份饭,远远看见室友安琦也在,于是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怎么今天吃饭这么晚?”平时安琦一到午餐点就出门吃饭了,今天可真是稀奇。
“在宿舍看书忘了时间,耽误了。”
“我就猜到……”
“你呢?”安琦笑眯眯地说,“和大小姐去马术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甜蜜的回忆?”
“比如……”胥珍绞尽脑汁,“大小姐穿马术服的样子很帅气?”
安琦:“……”
乐娜:“?”
“我亲爱的胥珍宝贝,”安琦诚恳地提醒,“不会回答其实可以不用回答的。”
“是这样吗?”胥珍回忆了一下,“可是上次朱莉姐说,回答不了的问题也该努力回答。”
“我作证,”乐娜举手,“朱莉姐的确说过。”
“那是针对难缠的大小姐,”安琦白了她们一眼,“再说了,朱莉姐难道是什么很好的人吗?她经常分配工作时间以外的任务!”
“可是朱莉姐当上了女管家,”胥珍据理力争,“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是吗?”
“原来胥珍姐的梦想是做庄园的女管家吗?”乐娜露出崇拜的表情。
“每个女佣都该有这样一份梦想。”胥珍语气坚定。
“我同意!”乐娜高兴地喊道。
见两人一唱一和,安琦嫌弃地端起餐盘,完全无法理解她们在燃什么:“两个疯子。”
又看了眼她们餐盘里被蓝莓酱染成蓝绿色的山药,露出指指点点的表情:“物以类聚。”
胥珍夹了一块蓝莓山药到嘴里:“明明很好吃嘛。”
安琦浑身一个激灵,走了。
乐娜好奇地凑近胥珍:“为什么安琪姐不想当女管家呢?”
胥珍叹了口气:“因为女管家要在大家做错事时承担责任啊,安琦最讨厌给人背锅了。”
“所以胥珍姐是不介意背锅吗?”
“嗯。”
乐娜顿时更加崇拜胥珍了。
那简单的一个字,是多么的淡定、理智,散发着职业性的光辉!胥珍姐将来一定会是一名优秀的女管家的!
紧接着,她听见胥珍无奈地解释:“因为我本来就每天都在背锅啊!”
“……哦。”幸好刚才那些话她都放在了心里说。
多说多错,多做多错,果然是打工人永恒的真理。
*
下午四点钟,胥珍完成交班后,没有待在女佣宿舍休息。
她知道这是方雅练琴的时间。
这次她学聪明了,躲在木槿花的灌木丛后面,不容易被大小姐发现。
木槿是庄园里随处可见的植物,每到夏天,浅紫粉白的木槿花便悄然盛放,簇拥在一起,点缀了整个庄园的风景。
据说枫丹庄园原本是没有木槿花的,一直到方雅的父母结婚,从上任主人那里购买下这座庄园,这里的木槿花才逐渐多了起来。
今天下午方雅弹奏的是勃拉姆斯的《匈牙利舞曲第五号》,这段时间方雅经常练习的一首曲子,多半是月底演奏会的表演曲目。
也许是忌惮大小姐的脾气,琴房外面没有人走动,反倒给了胥珍偷听大小姐弹琴的便利。
自由多变的节奏,热情奔放的旋律,令人心潮澎湃。
她听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有人从琴房里离开。
“在这里偷听,不怕被大小姐责备?”微微上扬的尾音,暗藏了一丝戏谑。
啊哦。
太不小心了。
竟然被情敌撞见了。
胥珍眨眨眼睛:“如果陈小姐愿意不告诉大小姐的话,大小姐就不会责备我了。”
“哦?”陈可之挑起眉梢,玩味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想要我帮你保密?”
“可以吗?”胥珍天真地看着她,一鼓作气,将琦说过的所有用来形容陈可之的美好词汇都用了出来,“陈小姐这么平易近人、宽宏大量、温润敦厚、慈祥善良的人,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虽然这种行为有点赖皮,但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她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
“慈祥善良?”
“慈、慈眉善目?”
“是吗?”陈可之轻笑,“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嗯……”胥珍竟是认真思索了几秒。
“看来你说谎的本领还没有完全练到家哦,”陈可之笑眯眯地说,“不如你从我的角度,给我一个帮你保密的理由?”
胥珍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我可以帮陈小姐去问米娅婶婶要苹果派。”
“那是对你来说很珍贵的东西吗?”陈可之觉得有些好笑。竟然想拿苹果派贿赂她?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当然了!”胥珍笃定地说,“从米娅婶婶那里拿到额外的苹果派,可是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呢。”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和骄傲,那一瞬间,陈可之竟觉得自己被说服。
“好吧。”她忍不住笑了,没有揭穿胥珍的诡辩,明明只要告诉米娅自己和方雅需要就能轻易拿到的东西,对这名女佣来说,却是需要费点功夫才能得到的珍品。
她答应胥珍:“我替你保密,你替我和方雅送下午茶过来。记得要有你说的整份苹果派。”
“太好了!那陈小姐今天答应了,以后可就都不能反悔了哦。”胥珍没有忘记补充口头约定。
陈可之:“……”
还连吃带拿的。
她微微弯下腰,食指抵住嘴唇:“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这总可以了吧?”
两人间的距离无形之中被拉近,蓦然让胥珍起今早在马术俱乐部的更衣室,陈可之扫过她脸颊的温热鼻息,裹挟着女人身上的体香与成熟冷冽的香水味,宛若一个冰凉却深入的吻,沉默地入侵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后盘踞记忆的领地,化作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一点捆绑收紧。
“……可以。”胥珍很没出息地背叛了大小姐一秒钟。
当然,这不能够怪她。
她绝不是这世上唯一为两个女人心跳加速过的女人。
连她深深仰慕的大小姐都心动的女人,她只是小小地欣赏了一下,这是对大小姐眼光的肯定,那么就是对大小姐的肯定。
她的心还是属于大小姐的。
没错,是这个道理。
“好了,去吧。”陈可之笑得温柔。
半小时后。
胥珍将下午茶送到琴房,方雅正好结束一首曲子的演奏,拉着陈可之的手邀请她和自己一起演奏。
“你的小提琴我一直留着呢,前段时间刚找老师调过。”
“我可是有将近半年的时间没拉琴了,要是生疏了影响你的演奏,我可不负责啊。”
“你才不会呢……小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那次演奏完,连我爸爸妈妈都只夸奖你。”
“那些纯粹是客套话而已,能当真么?”
“就当是陪我练习嘛。为了我的演奏会,嗯?”
“先让我试试手感吧。不过下午我还要回富华集团,可不能陪你练太久。”注意到门口的胥珍,陈可之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知道,”方雅笑眯眯地起身,去拿琴盒。
陈可之迈开步子,拉开房门,对胥珍道:“谢谢,下午茶放在茶几上吧。”
“好的,陈小姐。”胥珍进入琴房,按照要求将三层架放在茶几上。
方雅没有看胥珍,将小提琴的琴盒拿到桌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随手拿了块苹果派,朝陈可之抬了抬下巴:“试试音准?”
陈可之架起小提琴,随意拉了段旋律,每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应有的位置上。
“明明很好嘛!”方雅替她拿了块苹果派,递到她嘴边,“今天米娅婶婶烤的苹果派特别香,犒劳你一块,尝尝看?”
陈可之放下小提琴,张嘴咬了一口,细嚼慢咽时,目光有意无意略过门口的胥珍,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嗯,很好吃。”
用完下午茶后,方雅和陈可之合奏了一曲。
她们合奏的是弗兰克的《A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作为弗兰克送给小提琴家伊萨依的结婚礼物,这首曲子浪漫优美,简直就是为热恋中的爱人量身定做。
陈可之的演奏水平并不亚于方雅。
她垂下长而浓密的眼睫毛,神情温柔又专注,握住弓杆的手掌骨节分明,运弓动作流畅,左手在指板上灵活地切换着把位,指尖流泻出的旋律似静水流深,掩藏着最汹涌浓烈的情绪。
胥珍并不懂音乐。
只是在这内敛又澎湃的世界里,她总能更深地感受到她们之间的遥远。
她与方雅。
或是她与陈可之。
这样的遥远,更胜过女佣和大小姐之间的身份距离。
那道虚掩的门仿佛划分开清晰领地的国界线,她站在这一边,听见人类相似的灵魂用晦涩难懂的音符挣扎着她熟悉的情绪。
她懂她吗?
她们的人生轨迹从未有过相交,没有深刻的爱恨也没有澎湃的心动,更不曾在哪个孤独的深夜触碰彼此的伤口。
她们不曾见过彼此灵魂的底色。
她是不会懂她的。
琴房内的乐曲趋近尾声,渐渐变得舒缓、平静,仿佛情绪流尽迎来最后的枯竭。
方雅从钢琴前起身,转身的刹那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果然还是跟你的合奏最默契。”
陈可之放下小提琴,冲她微笑:“你的水平比半年前进步了不少。月底的演奏会想必是成竹在握了?”
方雅握住她手,撒娇似的说:“要是你能够出席的话,我会更有信心的。”
“有时间的话我一定来,”陈可之无奈摊手,回答依旧和上次一样,“但愿公司那边我能抽得开身。”
“替我和陈姨说说嘛……陈姨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至于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吧?”
“好吧,我争取,”陈可之拿她没办法,“找到机会我跟和她提一嘴的。”
“要是她不同意,你就告诉我,我来和陈姨说!我就不信说服不了她。”
“嗯,”陈可之应了声,唇边笑容淡下去几分,“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不然母亲要催了。”
方雅松开握着她的手:“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练琴吧,”陈可之拎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外套,“车应该已经到了。”
“送你一程又不妨事。”
“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还急这一时半刻?走了,明天回来前联系你。”
陈可之这么说了,方雅也不再坚持,重新坐回到钢琴凳上:“好嘛,那你早点给我打电话。”
陈可之披了西装离开,胥珍却没有走。反正大小姐没有赶她走嘛!等到大小姐生气后再离开也不迟。
她一直在门口待到傍晚,方雅练琴结束之后。
从琴房里离开的时候,方雅终于注意到了胥珍。
她有些意外会在琴房外撞见没有穿工作制服的女佣,这说明对方上的是早班,而现在应当是晚班时间。
“在这儿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胥珍是刚刚出现这里,还是一直没有离开。
“大小姐,我是来帮朱莉姐收下午茶的餐具的。”胥珍临时编了个令人信服的借口。
方雅感觉她有点眼熟,隐约想起来这似乎是今早随自己去往马术俱乐部的女佣,印象中这名女佣最近几天做事挺积极的,不然也不会在非工作时间过来收下午茶的餐具。
她的目光第一次在胥珍身上长久停留。
穿着普通,衣服廉价,脖子上有个不明显的胎记,于整体形象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不过五官倒是挺端正的,小鹿似的眼睛流露出神色干净澄明,不似夏日的太阳那般锋芒毕露,灼伤人眼,反而如春光般明媚且充满生气。
鬼使神差般,她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胥珍,”像是怕方雅忘记似的,胥珍又认真重复了一遍,“大小姐,我叫胥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