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 第7章 第 7 章

长史权衡了一下，这礼物是王爷亲口吩咐要送的，王妃毕竟还没过门，咱还是得听王爷的。

况且，哪有人不爱钱呢？许路明纵使两袖清风，可还有朝廷的俸禄在，哪里就落到了这一步？

王爷给未过门的妻子赠表礼，谁又能说些什么呢？

想必是许家人规矩多，讲究一个三辞三让。他要是当真了，回去王爷该捶他了。

于是乎，长史还是招呼人将一大车珠宝绸缎卸在院子里，口里还说着吉祥话，奉承许回。

许家只有许回和吴妈，一老一少在家，抵挡不住王府训练有素的仆人。

未成年女童和橘子皮老太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把东西搬进来了。

许回大喝：“住手！大人未免太过跋扈，丝毫不顾主人家的意愿。难道这便是齐王府的行事做派吗？”

“许娘子莫要生气，这只是我们王爷的一片心意，说什么贿赂不贿赂的，咱们两家是姻亲呀！”长史赔笑道，“哟，许娘子当心。你们办差可仔细着点儿，莫要冲撞了娘子。”

王府人多手快，三两下就将东西搬完了。

长史恭敬地行礼辞行，“许娘子要是没什么吩咐，我等就先告辞了。”

许回紧绷着脸，“把东西搬回去，我用不上这些。”

长史也不顶嘴，沉默着带人走了。

只是心里吐槽读书人太过虚伪，明明想要，非要装出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来。

许回凝望着一行人的背影，为他们无礼的举动生了怒气。

齐王治家不严，行事不端，竟没有人弹劾吗？官家也不教育儿子？

然而，人都走了，只留下一院子的红绸彩盒，徒叹奈何。

她伫立许久，教育自己，要戒骄戒躁，莫要被情绪支配，解决问题才是第一位的。

这些东西自己不想收，那明天雇两个人搬回齐王府，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就在许回静止的时候，吴妈担心地望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早年间不是没有人给大人送礼，却没有像今天这样硬塞的。读书人都讲究一个体面，哪有这样的。

不过，小姑娘没让她一直挂心。她终于还是转身恢复了平静。

吴妈知道她有了主意，便进厨房处理食材，准备晚膳了。

……

许路明抚着胡须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放下了心，嘱咐女儿，“把东西送到齐王府的大门口就行了，不用进去。”

许回点头说好，“爹，放心吧。我能应付得来。”

“你从小就替我处理这些事儿，为父自然不担心这个。只是，大妞，考中科举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可比读书难多了！”

“女儿谨记君子之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绝不会有辱许家门楣。”

许路明心里一凉，闺女，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女人吗？

“糊涂！‘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今后你嫁人了，须得顺从丈夫，你可知道？”

许回蹙眉，有些不忿。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对女子和男子的要求不一样呢？她七岁之前，父亲不是这样教育自己的。

只是，她如今被当作女人教导，只好学会顺从。

“是，女儿明白。”

“咳咳，那个。”许路明想起不靠谱的齐王，又找补了一句，“也不必失于迂腐。‘夫正而后妇正’，若是他行事有不妥之处，你不可听之从之，应当做个贤臣劝诫于他。”

“若是齐王行君子之道，我自然顺从他。否则，我合该规劝他，督促他做个贤王。将来我跟随他就藩，自当庇护一方百姓。”

“你若真能让一方百姓免于藩王剥削，实乃百姓之福。也是这桩婚事唯一的好处了。”

许路明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意识到不对，他不是来教女儿做个好妻子的。

他是来告诉女儿，官场没那么简单。

“好孩子，你从小是听着圣人之言长大的，难免看所有人都是好的，可如今世上没有圣人。文武大臣汲汲营营，为了一己之私奔波劳碌，你心里要有准备。”

“为什么？大人们不也是听着圣人之言长大的吗？”

“也许曾经有过，只是后来失去了本心。否则，朝廷也不会设立御史台来监察百官了。”

“这就是‘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么？”

“然也。希望我儿便是当世第一个圣人吧！”

“爹也不是吗？”

“不是。”

许路明叹了一口气，又说：“为官需要谨慎，事缓则圆，万事不可贪功冒进，须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的道理。”

他恐惧未知的未来，一股脑儿地将半生的经验教训倾泻而下，零零散散，没有主题。他也不管许回能不能听懂，只盼望她能够记住。既希望女儿碰到事情能用得上，又希望她一辈子用不上，无灾无难。

许回诚然不能尽数理解，她却敏锐地发现了父亲话语间藏着的焦虑。

“爹在担忧什么？”

“唉，我担忧你招架不住官场的明枪暗箭，更担忧你失望，对污浊的人间失望。”

“父亲多虑了。昔年仲尼周游列国十四余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虽不敢比肩，难道一碰就碎吗？任重道远，至死方休，儿当学寒冬的松柏，虽遭遇冷峻而保有翠绿的本性。”

许路明沉吟不语。

吴妈倚着门，见他们父女二人不说话了，猜想今日的论道结束了，便招呼他们端菜吃饭。

三人用了一顿饱饭，各自洗漱睡了。

一声鸡鸣，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今日不用早朝，许路明在屋里看了两页书，才收拾东西去御史台点卯。

许回暗忖辰时快到了，才放下书，去街口雇人，预备抬东西送回齐王府。

吴妈不放心许回，跟着一道去了。

她想着，哪有女儿家孤身进未婚夫婿家的门呢？这不好。

许回没有多问，自顾招呼几个帮闲送货。

“娘子，齐王府势大，我们兄弟不敢去。”

许回安慰道：“我不是去寻仇的，只是将礼物送回齐王府，物归原主罢了。你们且安心，送到大门口即可。用不着进去，也不用同王府之人打交道，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见两人还是支支吾吾，许回不好勉强，放他们走了。只是心里不免怀疑王府平日里是否有欺压百姓的行径，否则百姓缘何如此惶恐呢？

其实这两位帮闲兄弟只是不愿意卷进权贵之间的纷争罢了。他们虽然见识少，却也知道退还礼物是件失礼的事儿，保不齐就惹怒了王府。到时候，许娘子是官眷，自然无事。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说不准就成了出气筒子，性命堪忧。也就是许家人问他们，他们才说了实话，要不然谁敢当众议论王府？

许回望着一院子的东西，只好想别的办法。

思来想去，既然没人敢靠近齐王府，她决定亲自走一趟，租一架驴车送货。

说干就干，许回和吴妈合力将礼盒搬到驴车上，亲自驾着驴车出发了。

拉车的驴已经不年轻了，力气也不够，承载车上的货物已是勉强，再驮着两个人却是不能。

就这么走到半路上，许回发觉驴不动了，便和吴妈跳下车，走着去。

幸而她们家离齐王府不算特别远，过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齐王府那条街。

许回看见王府的雕梁画栋，心里一喜，还以为终点就在眼前了。谁知道，齐王府占了一整条街，街口离大门还有两里地呢！

许回和吴妈紧赶慢赶，终于在正午之前到了王府的大门。

守门的侍卫问两人是谁，为什么到此。

许回调整呼吸，整理衣冠，略一拱手，“我们是御史大夫许大人家里的。这些是我们许大人给齐王殿下的礼物。”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和一架驴车，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片刻，他们说：“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许回笑着说：“劳烦几位大人帮忙将东西卸下来。”

“连车一起拉进来罢了，要不怎么送进去呢？”

许回摇头，“不成。这驴车是我租的，还得还回去呢。”

侍从们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不是吧，都这么穷了，还琢磨着给王府送礼呢？

要不先吃饱肚子呢？

侍从们腹诽不断，又见许回没有银子开路，只站着看笑话。

“你们自己搬进去吧。我们还得当差，没那闲工夫！”

许回一听也是，不好耽误别人看大门，便和吴妈两人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了。

眼见事情解决了，许回松了一口气，和吴妈坐驴车离开了。

因着来不及回去做午饭，两人在街边各吃了一碗三文钱的阳春面，还打包了五文钱两个的烧饼路上吃。

路过菜市场，吴妈说得买菜做晚饭，许回便先去还车。两人兵分两路，各自办事。

而齐王府的侍卫却惊呆了。

他们望着大门口小山一样的红绸彩盒，不知所措。

很明显，没有人会这样送礼，太得罪人了。

当头的知道不好，连忙喊住了许回二人，让她们留步，自己去通报一声。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富贵不能淫》

夫正而后妇正——陈普

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孟子《鱼我所欲也》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礼记·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西汉·刘向《列女传·卫灵夫人》“此其人必不以暗昧废礼，是以知之。”唐·骆宾王《萤火赋》“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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