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 第6章 第 6 章

钱参知又说：“将许回那厮赐婚给齐王实在是一招昏棋，她有了皇子妃的身份，白白令我们碍手碍脚！还是，有人暗中与那许路明勾结，在朝堂上做戏呢！表面上是为难许回，背地里却襄助于她，让她做成了官！”

“钱大人，咱们宰执和御史台一向势同水火，私下里怎么会有往来呢？”孙参知说了句公道话，“况且，冒此风险与那许路明勾结，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连赵丞相都释然了，许路明看中名声，绝不会图谋私利，他也不可能背叛御史台。那么就是王丞相无能了，噫，快哉快哉，老王不中用了。

王丞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不屑辩驳。

他又不怕钱参知，不过是个副手，只是赵丞相的一条狗罢了。

至于风暴中心的许回，她一个人回家了。

没办法，许路明倒是有心跟大闺女聊一聊，只是他还得上衙当值。况且上头的调令刚刚下来，他忙着呢。要回御史台整理文书，准备交接，还得找些资料研究礼部的章程，免得上任两眼一摸瞎。

因而，虽然有一肚子话想吐出来，却只能忍了又忍，目送大闺女出宫回家。

不过是简短吩咐两句，“路上莫要逗留，安心回家读书。”

许回笑着应了。她心愿达成，自以为再也没有烦恼，满腔的抱负亟待施展呢！

于是笑吟吟地转身离去，忽略了老父亲脸上苦涩的笑容。

许回将方才朝堂之上的见闻回顾了一遍，倒是对今后的官宦生涯起了向往之情。

她想，诸位大人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便是对着官家也毫不退让，颇有上古大贤遗风。照这样下去，何愁没有复兴周礼的一天呢？

而她，竟然能够遇见这样的盛世，实在幸运之至。

她高兴了一阵子，又自省己身。不该喜怒形于色，更不该有自满自傲之心，而要常怀谦卑，她还得向前辈们多学习呀！便面色如常地归家了。

这却把暗中窥伺的齐王吓坏了。

这个小姑娘心思也太深了吧！她舌战群儒，大获全胜，即将成为第一位科举派官的女人，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喜色。难道她有更大的图谋？

哇呀呀，实在是太可怕了！

齐王望着许家的大门，对着侍从们好一顿抱怨。

有个机灵的便说：“王爷，依属下看来，这许娘子定然是相中了咱们王爷，所以才费尽心机筹谋了此事。你想，这从来就没有女人考科举，偏她做了，肯定是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好嫁进皇家。”

左右都纷纷附和，这个说齐王英明神武，那个夸齐王英俊潇洒。齐王被捧得晕头转向，却还记得父皇赐婚之后，许回仍然问朝廷要官，不像是为了他考科举呀！

侍从听了之后又说：“谁人不顾及脸面呢？她到底是个女人，总不好将这些幽怨的心思展露出来。许大人的名声咱们都听过，他绝不会愿意把女儿嫁进皇家。许娘子为了达成心愿，只好出此下策，寻一个许大人无法拒绝的由头。”

齐王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那她为什么不高兴？父皇都下旨赐婚了，理应高兴才是！”

左右分辩道：“女儿家要矜持，没有到处宣扬自己要嫁人的。王爷别看她在街上掌得住，保不齐回到闺房里如何失态呢！”

齐王彻底接受了这个说法，乐得找不着北，旋即催促着侍从们想法子跟许回搭上话。

他先前有未婚妻，那许回苦恋他多年，碍于他的婚约，只得压抑自己。如今一朝得偿所愿，不知道心里有多高兴呢，却还要忍着，实在可怜！

齐王心生不忍，想着不如和她亲近亲近，也好令她略微抒发隐藏多年的情意。

齐王得意地想，怨不得这许回早不下场晚不下场，偏偏等到他和周三娘子的婚事告吹了才出来考科举，真是用心良苦呀！

面对齐王出格的提议，众人有些为难。

本来嘛，大家吃着齐王的饭，哄着齐王高兴那是分内之事。可是要为了齐王得罪许路明，左看右看都不太划算。

“婚期在即，王爷和许娘子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何必急于一时呢？”

齐王正在兴头上，如何听得进劝告，一力催逼着左右属下给他想办法同许回搭上话。

“王爷，许娘子不日就要派官，到时相见岂不便宜？”

“嗯？那是王妃！”齐王思虑半晌，终究还是放弃了。

“是是是，咱们王妃娘娘也要上衙听差，王爷正好可以近水楼台。”

齐王心里痒痒的，巴望着能早些与许回见面，却也知道不好冲进许回家里去寻她说话。望着眼前的破宅子，只好悻悻而归。

回府之后，齐王吩咐属下挑些礼物给许家送去，特别指明了若干丝绸珠宝，让许回好生妆扮。另外还附赠一张房契，用以改善许家的生活条件。

他回想许家的宅子，暗叹，那门也忒破了。

长史有话要问：“王爷，下个月便是端午了。城阳侯周家的节礼要不要置办呢？”

齐王怒气冲冲，“你这蠢货！还提什么周家？现在只有许家，明白了吗？往后的三节土仪往许家送，真是笨死算了。”

长史苦哈哈地应了。

他自认为自己不算蠢，他这一问，大半是故意试探。

城阳侯周家同齐王的婚约快十年了。齐王幼年在宫里手里没什么积蓄的时候，都时常派人去周府送东西。等到他开府建牙、站班上朝，收受孝敬之后，更是从未断过与周家的走动。城阳侯府有什么婚丧嫁娶，齐王都得派人送礼。碰上要紧的事儿，少不得亲自走一趟。

因此，齐王府里的下人跟城阳侯府伺候的人那是相当熟悉，彼此之间极有默契。盘算着两家的主子渐渐大了，想着婚期就在跟前了，底下人的关系那是更好了，时不时一起说个小话，喝个小酒。

单是关系好也便罢了，他们甚至为了方便之后一起共事，还结了干亲。

长史他侄子就娶了周三娘子身边的管事丫头。

现在眼瞅着两府是做不成亲家了，保不齐还要结仇。那这所有的盘算不是全部泡汤了吗？

他侄子可怎么办呐？他侄媳妇可要生了！

老天爷呀，没有这么耍人玩儿的吧？

底下人的这些小心思，齐王全不知情，他正盘算着去打听一下上头给许回派了个什么鸟官。

他心里有数，只怕没有几个人情愿许回当官，他担心别人下黑手。

毕竟，许回已经跟他连接起来，荣辱与共了。

等到太阳下山，许路明忍受着无数冷嘲热讽回家了。

他在自家大门口站定了，长叹了一口气，整理好表情，推门进去了。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堆扎着红绸子的礼物。

他好悬一口气倒不上来，差点儿晕过去了。

他隔着红绸子大喊：“这是怎么回事？大妞？”

许回正在和吴妈做晚饭呢，因着下午耽误了一会儿，这才忙活到现在。听见父亲喊她，她掀开厨房的帘子，转身出来了。

“爹，这是齐王府送来的东西。我打算明天雇两个人送回去，不敢乱动，这才原样放在院子里。”

随后三两句话把事情说了。

原来长史得了齐王的命令要给许家送礼，虽然心里哀怨，但还是用心去办了。

他第一时间去库房挑好了东西，还拿了一张挨着王府的房契，亲自带着人抬着东西去了许家。

说实话，许家的贫穷着实吓坏了他。

瓮牖绳枢说的就是许家的大门吧？两块腐朽的木头，滋滋作响，不会是打陈胜手里传下来的吧？

一推开门是一个窄窄的院子，靠墙放着桌椅板凳，想必是许家人吃饭的地方了。

这堵墙后边应该是就厨房了。

那么，中间的两间屋子，莫非是许家人的卧房吗？

这样浅窄，半夜能翻身吗？

老天呐，就这，住的还不如伺候他的下人呢！

长史愣了一会儿，望着亲自开门的王妃娘娘，脸上迅速堆起了笑意。

他可问过王爷身边的人，知道王爷对这位许娘子颇为满意，他也不能慢怠了。将来还得在她手里讨生活呢！

咦，这回不会又吹了吧？呸呸呸，乌鸦嘴。

“王妃娘娘，咱们王爷得了圣上赐婚，一回府就打发我来给许家送东西。这也是咱们王爷真心爱重娘娘的缘故。”

许回蹙眉不语，且不说已经过了正午，没有人这当口送礼访客。光看着长史身后大大小小的彩盒，她心里就极为不喜。如此奢靡，实在不该！藩王的待遇还是太好了，等她做了御史，定然要弹劾各地藩王，省得他们欺压百姓。这可都是民脂民膏呀！

“王妃娘娘，这是房契，王爷特意嘱咐的。将来家里乔迁，王府另有贺礼送上。”

“我与齐王还未成婚，论理，你该称呼我为许娘子。”许回冷笑一声，“家父是御史大夫，监察百官，岂能收受贿赂？大人还是原样搬回去吧，许家受不起这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