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魏九峥依旧按照定时去上早课,无奈昨日荒诞怪事太多,对上课竟然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但是到了学堂,不见许长恨,却见何伯。他一拱手压腰,只说魏匡下朝要见魏九峥,许长恨已先去后殿准备觐见。
话语是客气至极,理由是一个字不给。
但魏九峥知道肯定就是因为昨日她当街杀三人的事情。
许从玉训导魏九峥,也最多不过夺走她的些许金银特权,可是魏匡是有可能不问责她,也要连坐师氏的。魏九峥急得很,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愿意许长恨见到魏匡,现在她非常后悔昨日就应当和许长恨发生点什么。
是的,在去准备见陈王朝皇帝魏匡的路上,她不后悔出宫杀了三个人,而是后悔没有顺了许长恨的意。
不过,人走走路,脑子就醒了一点。魏九峥的理智慢慢随着路过镜湖的凉风而醒来。倒春寒已临,魏九峥幸亏自己今日有意打扮得朴素低调,何伯在前面,魏九峥紧紧跟着他,抿着唇,忽然又开口问了句:“何伯,天冷风寒,您也该多穿些,怎么父皇老是差遣你做个坏人。”
何伯一愣,魏九峥很喜欢用“小女孩”的口气说话,因为她带着私心的奉承很容易被掩盖在军营出生的天真野蛮和没有恶意的无心之语下。
享受偏见,同时享受特权。
何伯知道魏九峥在耍心眼,魏九峥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耍心眼,但是不代表何伯就不会稍微对她友好一些。他微微一笑,只是连声“不敢不敢”,不过也没有别的多语。魏九峥也高昂着头,完全不觉得她的那句话像是突兀地讨好,又突然转了居高临下的口气:“我知道你知道,何伯,但是你不愿意告诉我——他一定很生我的气吧。”
何伯笑呵呵地:“您哪,您哪,鬼机灵。公主最最聪慧,肖似王上。”
又没有别的话。
魏九峥放宽了心,因为魏匡也是个聪明而狠心的人。他打仗也用过不少阴招,什么“承天顺意”,什么“祖宗乃蜀汉魏延,有将军血脉”,广积粮,不称王,但是该杀的兄弟还是杀,发现被女人蒙骗出生的时候,如当个废品让江浸月“死掉”。人都会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魏九峥该让他想起了年轻的他。
只要何伯告诉魏匡,今早的对话就行了。
魏匡事后,一定会问。
到了皇帝宫后殿,许长恨看上去已经在侧静立很久。
女装形制的师服已经赶制出来,青衣带紫,当是许长恨喜欢的风格。她低眉顺目,倒是与汤泉瑶台宫里的情状完全肖似两个人,好像一幅画一样站在那里。
她们互相对行平级女礼,倒是在这陌生的大殿內突然额外客气。
魏九峥在行完女礼就有些后悔,因为以她对自己人设的了解,恐怕她该是不行的。不过,并没有给她们对话再思的时间,遥遥的一声“王上到——”就又让许长恨跪拜在地,眼不见天,而魏九峥提裙回身,遥遥冲去外殿。
何伯阻拦不及。这位辛辛苦苦打下天地的魏匡素来节俭,出行没有轿抬,连陪侍都少的可怜。原本象征着美貌和财富的江浸月死了,许从玉是温良爱重的“结发贤后”,他所有多余的**展露都让自己的女儿魏九峥来展现。魏九峥今日穿得也算是顶顶气派,一路小跑,金钗玉坠,撞珠叠响,魏匡眼睛一花,不由得消了点气,半是嘲笑:“哟,仙子下凡来了,还有伴曲。”
帝女站定,没有人管跪了一地的旁人,魏九峥笑嘻嘻着挽着魏匡:“这不是想您了,怕您得了真仙人,忘了我这个仙女呀。”
魏匡冷哼一声:“得了得了,这套给你母后使去,给我先进去。”
两人共跨栏,魏匡好似才想起来:“你们都起来。”
他又看了看许长恨,从头到尾的打量,一点都不掩饰:“你是许家长女。”
许长恨刚起来没多久,又跪下了:“是,民女许长恨,家父中书舍人许清风。”
他侧过头,不置可否,又看看魏九峥:“你母后说,你想娶她。”
魏九峥原本还很心疼许长恨老跪,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天天当奴才谁受得了。一听到这句话她浑身感觉头发都差点竖起来了:“不是,母后什么都跟你说?我都那是明显……”
魏匡非常清楚这对母女,他就是非常满意许从玉什么都和他说:“君子爱财,也要爱才。听闻许家长女诗文出阁,每回花朝斗酒作文,都有佳篇传出,当属《改天赋》最扬名。”
魏九峥内心琢磨了一下,又笑了。可不是你该最留意那篇,这名字一听就是夸你的。
魏匡却依旧没让许长恨起来:“那为什么她教你一天,下午你就出宫,给我连杀三人?你可知宫外盛传,陈帝有女,嗜杀如命,坏种天……”
许长恨把头再次叩下的瞬间,魏九峥也直接跪下下来。
她终于理解昨日许长恨的话,从这一秒开始。
魏匡肯定知道真相。但是比起真相,他更在乎舆论。魏九峥眨眨眼,几欲落泪,话语强撑:“父皇,那个姓钱的……”
“我知道那个姓钱的,我也想杀他很久。”魏匡把魏九峥拉起来,“你跪什么,我们战场上出来的,对我动不动就跪,我都疑心近日你不是我女儿,换了个人了。”
这应当是魏九峥进入这个游戏以来,遭遇到的最大的信任危机。
这个游戏的主控原本就是等待玩家灵魂进入的空心设定,她虽然有主控的大致记忆,生理能力基础,基本爱恨感情提示,可以自行取名换姓,可是在一个系统真正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人物变成了人类,还是会有一些系统崩坏,人物察觉问题的危险。魏匡可能不会认为魏九峥不是魏九峥,但是以他的认知,完全可以认为魏九峥“鬼上身了”,从而对她冷淡疏离。
那么她的BE判定近在咫尺,都不用管等魏匡归天决定传位对象。
魏九峥抹泪,突然继续大哭:“父皇,自从江姐姐死了,你一直在怀疑我母亲……你是不是还怀疑是我杀的她?”
魏匡懵了:“那江氏都死了多久……你在说哪回事……这事儿也和你母亲没关系!”他这话说的是义正言辞,“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
魏九峥当然知道是魏匡杀的。
魏九峥不依不饶,既然都被拉起来了,她直接坐在龙椅上发脾气:“父皇,近日一直有针对我们的谣言,我想恐怕没那么简单。我跟你说了,昨日我杀那个姓钱的,就是看他不爽,我护卫还说那是谁谁谁的亲戚。我气死了,我难道不是父皇您的女儿,大陈朝的公主吗?结果那个我救的男的还朝我冲过来……我还以为他要杀我,我、我就一起……”
她越说越来劲:“父皇,难道您不该夸我英武过人,箭法进步了吗?”
魏匡被她弄得头疼,他是希望魏九峥不要再提江浸月了,提什么都行:“你!你……真是被你母后宠的德行。”话音落下,又有些意犹未尽,“不过,我听说了,你确实一箭一命,倒是准头上去。”
“对啊!”魏九峥连着拍手,“第三个就更不用说了,那我是为民除害!”
“你这张嘴真是……”魏匡站着点点她的头,又佯装皱眉,“小九,你给我下来,坐我的位置,不像话。再怎么样,那个官能不能杀,该不该杀,得走御史台,懂吗?我大陈朝不是前隋昏主,犯人服刑,也得有血字画押,不然你父皇和那几个昏君有什么区别。”
魏九峥哼哼一下,方才破涕为笑:“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父皇。我杀都杀了,他也活不了,那我就多和长恨姐姐读几天《三字经》得了。”
她指了指跪了很久的许长恨:“你让她起来,您生我的气,错怪我,还拿我师氏撒气。”
魏匡憋了三秒,抬抬手,许长恨谦和地道恩起身。
魏九峥一句话,已经把和许长恨昨天上课教了什么都提前串通上了。魏匡咳嗽两声:“宫中从未有女师,许卿才高,他的女儿定不会错。我会为你另设官制,为你封位。在此之前,你就先暂居公主宫别殿。等公主没几年成亲后离宫开府,你是去是留,可自行与公主决议。”
许长恨弯腰道谢,声音温雅,掺了三分恰到好处的感恩,这次是真正的臣礼。
魏九峥拉魏匡袖子:“你让她先走,我还有话和你说。”
魏匡摆摆手:“你不是约了和你母后用膳吗?昨天答应了又不去,今日还想赖在我这里不成?”
魏九峥装作气昏了头:“不是,父皇,您当真不查钱家?我觉得谣言纷纷,一定是他们花钱买百姓的嘴,用来抹黑于我!父皇,抹黑我,不就是抹黑你,抹黑魏陈王朝?那个什么破工部侍郎,最起码也应该先撤了吧!哦,也有可能是那个府官的家里人干的!”
魏匡多疑,他不会像魏九峥一样单纯地怀疑钱家,钱家现在应该全家都自觉风雨飘渺,树倒猢狲散,但是他一定也自然会有怀疑的人。
虽然,他现在只说了一句:“自己行事不端,还找借口!”
魏九峥大叫,像一只被惊起的,羽毛华丽的鸟雀。她都不敢想许长恨现在对她的观看,恐怕肚子里已经过了千种思虑,只是满脑子的要把这出戏演完:“满城风雨,我一个小小公主,何德何能遭人惦记!要我说,您还是把我和母后赶出宫外吧……我要和母后住在一个远远的大房子里,种田射箭,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也比在宫里痛快……”
“得了得了,你快去吃饭吧。”魏匡的眉头是真的皱得比山还深了,女儿讨债,他算是尝到不少,“你不许再论钱家!还有,你带进来的女人,自己去和你母后商量。这件事我会再看的……你可真是嫌你父皇政务不够多罢!”
对了,她要他怀疑的另有其人。
魏元袭羽翼未丰,她的弟弟还是太年轻。她是魏匡,她一定首先怀疑他的两个好弟弟,魏泽和魏磐。可惜,山高路远,他们各在封地,魏九峥暂且先把锅放到他们头上吧。
况且,怀疑是需要播种,等待成熟的。
至此,魏九峥此劫算是过了一大半。但是在和许长恨离开皇帝后殿时,她依旧冷汗连连,一言不发,好像金黄的雀鸟尾巴被烧掉一截,歌唱也没了心思,只有赶路间头顶玉珠偶撞,聊作伴奏。
许长恨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路的位置,魏九峥走得快,她也走得快,魏九峥走得慢,她也走得慢些。也许是魏九峥的失魂落魄太明显,许长恨淡淡出声:“公主不去皇后宫吗?似乎方向不对。”
魏九峥停步。
无人处,许长恨一直大胆。她慢慢走到魏九峥身前半个身位,慢慢出声:“不做决断,不入陷境。可是不入陷阱,就会永远在原地踱步。”她拨弄魏九峥的金钗,“您今日应答得很好,臣……也非常感谢您的爱护。”
魏九峥望着她:“你不问我为什么杀那三个人了吗?”
许长恨笑了,狭长的眼眸微眯,像一只佯装安分的狐狸接近雀鸟,和她的服着与殿内情态毫不相似:“公主,不是都已经回答过了。”
魏九峥站定,主客颠倒,她此刻正被许长恨乖乖地抚弄头发,重整钗帘。
“您还有一顿饭,还要决定一个人。”事毕,许长恨轻轻地摸她的脸,“不要把决定的权力给予比您地位低还才华不够的人,她们握不住这种机遇。您要做的,给予她们想要的,获得自己应该得到的。这才是您身为一国公主应该施恩的方式……”
话语停顿,魏九峥似乎一直在听,也一直在眨眼睛。她的双眸还有些哭后的泛红,看上去像是真心委屈过一场。许长恨犹豫着,不说了。此刻花枝下,无人处,她轻轻亲上了魏九峥的眼角,替她吻掉了一点水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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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狐狸授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