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峥入皇后宫中时还穿着宫外带血的裙子,所在,在她朝皇后行礼时,颜齐蓝吓了一跳。
她直接就跑了过来,打断了魏九峥行礼。这对于颜齐蓝来说,已经算是极为失态:“怎么去了一趟宫外,沾了这么多血回来?打仗的时候,恐怕王上和皇后都没让你的裙摆沾过那么多血。”
“我没事……”魏九峥略有心虚地,却被颜齐蓝误会成了虚弱,而直直被拥进了颜齐蓝怀里。她顺势闭眼:“真的没事。也不是我的血。”
颜齐蓝身上总是有一股让人心定的气息。
而她身上的血腥气,也实在是难闻。
许从玉打断了她们:“小九,你先去汤泉一趟吧。”她慢慢说完了上面这两句话,看不出喜怒,却又和善地对着颜齐蓝招招手,“齐蓝,你过来,我们先行吃罢,别等她了——别熏着了我们。”
母命难违,更何况这位还是当今的国母。
齐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魏九峥。
魏九峥此刻很老实地在大宫女和颜齐蓝的注视下又对许从玉行了一次退礼。她换衣入汤泉宫,四下无人,在水汽氤氲中,她极为畅快地在水池舒展了姿势。
奇妙,实在非常奇妙。
她回味着杀了连杀三人的场景,如果说前两个人是她想杀,那么第三个人,她有一半的目的恐怕都是为了以“正义”的名号“耍威风”。
她知错,而且故意做错。
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个吻。
所以,在许长恨的声音出现时,她几乎吓得差点在汤泉內没有在沿池石椅坐住。
许长恨说的话还特别让魏九峥挑不出错。
“参见公主。”
话语间是一阵凉凉的礼貌。
“师氏……”魏九峥轻咬着牙,“您不该无故再闯第二次。”
“公主,我不是您的人吗?”
许长恨侧坐在汤泉边上,衣衫完整,还是她最爱的紫裙,微妙地说出了那句话。只是今日她没有杂着其他色彩,浑身从头到尾都紫到了极点,与之相对的,此时魏九峥几乎又是什么都没有穿,只能尽量水中沉,好似这样安全感就能多一些。
许长恨拨弄一点水,到魏九峥身上,魏九峥真心觉得天底下只有许长恨敢这么做:“公主,我还听闻您今日出宫,受惊了。”
魏九峥破罐子破摔,不愿转身看她:“师氏,我恐怕您现在给我的惊讶更多一些。”
许长恨一笑,水从她的指尖滴滴答答流下,泛起的声响让魏九峥想到了血:“我只想问问你,杀了钱家主,倒算百姓一快。可您为何要杀那个拦路人和那个府官,原本可以造势扬名的事儿,倒被公主一箭又一刀给整坏了。”
“坏消息果然跑得比好的快。”魏九峥佯装感慨,实际心底过了一百种回答方式。
许长恨慢悠悠攀上魏九峥的肩,让魏九峥几乎整个人一激灵。虽然这个场景很撩人,可是这实在并没有让魏九峥感到丝毫暧昧。
“公主,你以后要杀什么人,最好先问问我。”许长恨用最柔和的口气说最绝对的话。
魏九峥强撑着笑:“本公主也并非第一次杀人,在军营里头,也随父皇母后打过仗,见过血。如今当了公主,杀人反倒是不能随心了?”
许长恨捏她的肩:“我很喜欢你不解释的样子。”她是肯定的语气,“因为你和你带进宫来的女人说过了一遍。”
魏九峥大惊这转身,掠起一阵水影:“你见到她了?为何你会见到她?”
许长恨下了判断,微微眯起眼睛:“你真是为了她。你喜欢她?就像喜欢我一样?”
魏九峥没有预料到这个走向。许长恨却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了:“公主,我对您喜欢谁,用谁都不在乎。只是我希望您真心能与我分享你的计划——”
电光火石间,她伏下身,直接咬上了魏九峥的嘴唇。
这实在很难说得上一个吻。
魏九峥感到痛苦。
许长恨的控制欲伴随着一种极端的自信,魏九峥在和她接吻时深刻感受到了。谁敢这么对当朝公主做这种事!她首先得很自信魏九峥喜欢女人,同时还喜欢她,并且魏九峥绝对在事后不会杀了她,还要用她!
当今陈王朝天底下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许长恨,恐怕没有别人。
她喘息着被松开时,许长恨拔钗整容,梳理头发,裙摆在烟气里飘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魏九峥愤怒到最盛,却一句都不说了。因为她确实有愧疚,无论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还是在感情上。
可是……她还没有和女人真正接过吻……
魏九峥不说话了。她估计许长恨肯定知道今日她吻宋蝶困睫毛的事儿。
许长恨没有照顾魏九峥情绪的体现,整理裙摆优雅知性得像一只孔雀。她偏一偏头:“公主不介意我作为一个女子想要封侯拜相,我也不介意公主作为一个女子喜欢女子——”她再次伏下身,在魏九峥耳畔悄悄说,“还有女子称帝的野心。”
魏九峥声音是从牙齿间溢出来的:“许长恨,你说的话够许家死十次了。”
许长恨贴上魏九峥的肩,呼吸重叠在一起,这种野心的隐秘坦诚比起性的刺激恐怕不相上下:“公主,不然您何必藏拙至今,您并非大字不识,也绝非肆意妄为。我只是想要和公主心意相通,坦诚相见。如果公主不信任我,长恨也愿意与公主私下更亲密一些,让公主能够把一颗心对我完完整整地剖开。”
魏九峥压抑着要把许长恨按到水里的冲动:“许长恨,你并非漂亮到无可替代。”
许长恨轻笑着说:“我是您的师氏,您该对我尊敬一些。”
可以吗……可以吗?
在这样极端的撩拨下,魏九峥却选择了拉开许长恨,因为她看见了水中的好感度进度条。
“萍水。”
倒是很符合现在的场合。
这个女人。
魏九峥心里怅然,揉了揉眼睛,也不顾唇角隐隐的痛,示了弱:“你先回住处吧,等我和母后吃过饭,明日早学,我定和师氏说清此事。”
许长恨一半的紫色袖口都湿漉漉的,化成了暗沉沉的黑。她语气有着轻微的失望:“您不愿意要我吗?可是我是愿意的。我很感谢……公主今日特地嘱咐下去,为我制女师衣。”
“我并非单单对你有**才要你当我的师氏。”魏九峥长呼一口气,“刚才攻击你的容貌也并非我本意,我只是……希望你不需要做如此牺牲。”她不敢看许长恨:“我会信你,不用建立在您、您要和我发生……”
话再次被断了。
因为许长恨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更多带了点爱的气质,魏九峥挣扎了一阵,最后溺了进去。许长恨是个很点到为止的人,深吻结束后,她翩翩再行一礼,拖着大半湿漉漉的袖子离去,只留下满地水痕,明晃晃地告诉魏九峥,这实在不能算是一场梦境。
可许长恨这个人,真像是一场梦一样。
她并非美人,魏九峥总是这么说,是因为她不愿意承认,一个不算是大美人的人,近乎把她心搅碎了。她的游戏规则是她必须是要吸引很多人,而不是纵容很多人来乱她的心。可是许长恨为什么让她如此……心乱……
大概就是因为她掌控不了许长恨。
许长恨……喜欢……什么样的……
魏九峥失魂落魄,连起身时都几乎忘了唤来侍女。
她本想先行回了皇后殿,奈何心中实在是太过不安,嘴唇有破,面容有失,只得让侍女去和皇后言明,今日有惊,明日再向皇后陈情。但是她也知道颜齐蓝必然放不下她的心事,只是流言扰扰,且纵它先发酵几日,倒也无妨。
现在她满身满心都几乎被许长恨汤池的吻困住了。
到底是怎么让她知晓?她今日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找自己?
魏九峥怀着这样的困惑,决心回了内殿,先去见宋蝶困。
宋蝶困被安置在魏九峥的里屋宫女房,她进宫的身份尴尬,并非正式的宫女筛选,出生又没有理清,现在只能作为一个“病人”养着。魏九峥远远看过去,就看见这间屋内,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一直在想着心事。
魏九峥直接进了屋子,出声:“你还好吗?”
见魏九峥来了,宋蝶困一下子就笑开了。魏九峥第一次细细看她,这位在游戏里面只有象征意义而没有清晰独立立绘的女子,惊讶地发觉她身上有一种自得的美丽气质。她是美的,纤细的,惹人怜爱的,同时又深自知自己的魅力的,但是她的举动姿态就像是一棵树在阳光下自然的舒展,而并没有谄媚的感觉。眸光潋滟间,她含笑起身,也不跪下,更不求饶,微微曲膝道:“承您的恩典,她们都对我很好。”她又抬脸,这个角度美得惊心动魄,“您还是受伤了。”
魏九峥摇摇头:“没关系。”她搬了一把小椅子,在宋蝶困旁边坐下,一点都不讲究礼仪,也看不出来,她刚刚在这个女人面前杀过一个人,“我只是来看看你。”
宋蝶困眼睛微红:“我多怕你不来看我。”她的语气很雀跃,毫不压抑自己的快乐,“我很害怕您,您杀人犹如践踏草芥,可是我更怕您再也不来了。”
魏九峥觉得她问这样的女人问题有点残忍。可是她不得不打断她的情绪,几乎带着试探地问:“你在宫里面,可有见过什么人?除了我以外,又和谁说过今日的事?”
宋蝶困摇头:“除了您宫里的侍女,今日没人来看过我。”
魏九峥笑了一声,这声笑让宋蝶困彻底感受到她是个外人。魏九峥理论上应该安抚一下她的,可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对许长恨能力的惊惧。她卡顿了一下,又突然洋溢出了一点笑,这种上位者对于表情的无需掌控让魏九峥演绎得习惯成自然:“明日你随我一起和母后用膳吧,宫里的齐蓝郡主应该也会在。”
“用膳?”宋蝶困惊讶着,“我,我只是一个平民……”
魏九峥摸她的头发,宋蝶困一动不动,让她觉得她好像一个漂亮的娃娃:“蝶困,我不缺宫女,更不缺什么死士替身。你得在今天想好,今后,你想干什么,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