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扣了李伟等待复核批复,又将目无法纪的付炎打了十大板敲山震虎,为了讨债,周琢玉让付逢野回家拿帐契来。
付逢野回到家中,却不见奶奶,四下寻觅无果,路边的大娘提醒他,三日前他爹付二柱,带着大儿子付炎和妻子来过一躺,随后奶奶便咽了气,尸首不在这里,该去他家找。
听闻噩耗,付逢野一身女装还未换衣就向爹娘处赶,这条路很陌生,他几乎十几年没走过了,甚至不敢说那是自己的“家”,可能爹娘都不想认他。
一路赶来,看到哥哥在院中挥舞斧头劈柴,正巧都看到对方。
四下观察,这家已于童年记忆中的模样略有不同,可也处处相似,无非放柴火的地方和农舍换了方向,门墙上有些看不懂的血色符咒,边边角角立着桃木剑,增添了围栏,多了只狗,想来是寻了方士改风水,这才发现,他们至今还活在那些流言中,而自己能健康长大全靠奶奶,一想心就更酸楚,他现在只想将奶奶安葬,不想和他们有更多废话。
付炎见状快步走向门外拦道“想找那老太婆?想的话,拿钱抬尸走人。”
见他伸手要钱,付逢野知道,他还是要讨媳妇的礼钱,可大门开着,看进去,他们竟然连口棺材都未准备,就把尸体这么摆在地上,想到眼前所谓的哥哥,明知奶奶已死还不忘利用他,付逢野一拳就冲过去,怒道“把钱全丢了也不会给你!”
付炎不甘示弱,他这人壮的很,打了十大板子还能活蹦乱跳,弟弟付逢野和他比起来简直像根火柴棍,被抓肩扛起就摔向一旁的老槐树,树枝哗哗作响,摔下来的那刻差点吐血。
这动静不小,引的街坊邻居都出来凑热闹。
付炎爹娘闻声赶来,将门关个严实,站在大儿子身边看着付逢野,并无去搀扶的动作,只是一味的护着付炎,对于这唯一当人看的儿子,他们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小就娇纵他。
付逢野清了清嗓,嘴里有股浓烈的腥甜,他擦去唇角血沫,看着围了一圈的四邻,他一身舞伎红装被树划的挂彩,即使听着别人说他又克死了奶奶也毫不怯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于是坐在地上就哇哇的大哭大喊,边卖力的喊边捶胸顿足“他们想独吞田产,把奶奶的尸首丢乱葬岗了!”
众人不可思议的看向付家三口,付炎三人更是不知他从哪学的这下三滥的招数,齐朝以孝治国,因此比起无心的克星,刻意的不孝更让人愤恨,有良心的人都会对此不屑。
他爹付二柱立刻跳出来,拿着斧头就要砍付逢野,斥责道“那是我亲娘,谁会丢她尸首!”
付逢野一骨碌翻起身来爬上老槐树,抱着树干道“不信!有种带大家去看看!”
众人附和,说着就要去推门让大家看看,真相大白才能论错对。可付家那三口子誓死不从,让别人知道他们那样对待尸体,这比丢尸还让人不齿。
正在僵持不下时,周琢玉和赵缘扒开人群,向里探了一圈像是在寻人,目光如炬,扫视四周,周琢玉皱眉道“奇怪,不是说来这了?你们谁见付逢野了。”
众人不语,齐刷刷看向一旁的老槐树,只见付逢野衣服脏乱不堪,抱着树枝站在树上,发带迎风飘扬,他咧着嘴和周琢玉挥手。
他这才发现周县丞已经褪了官袍,穿着和那天一样的衣服,蓝衣黑裳,腰间系一红玉勒子,约摸有二十三四的年纪,玉面桃花眼,神如秋水,骨似春松,鬓边发丝迎风招展,和自己这一身对比,不知怎得他竟怕在周县丞前失态,扭扭捏捏的准备跳下去,谁知脚底打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无人搀扶,都怕灾星传染晦气,只有周琢玉穿过人群将他扶起,但他却很不合时宜的抢先站了起来,头猛的一下撞到她怀里,付逢野觉得触感奇怪,又安慰自己一定是刚才脑子摔糊涂了,可周琢玉率先护胸的动作让他又起疑心。
思来想去自己要先将奶奶安葬,没什么比这会情形更有利的,付逢野躲在周琢玉身后,指着付二柱坚持道“打开门看看就都清楚的事,你们可是心虚了?”
付炎率先站了出来,他因那板子屁股现在还抽疼,对周琢玉怨气未消,更不想别人再掺和一脚,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周老爷这也要管吗?”
周琢玉神情自若,嗤笑道“我本无心关怀杂事,只是答应帮人要钱,寻人才至此处。”
付炎想到牢室之时,姓周的确实答应过付逢野,于是便做出赶人的架势“那正好,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带着他去讨债吧。”
周琢玉不为所动,将鬓边发丝别至耳后,好奇道“没帐契怎么讨?”
“那该去他家里找,这里是我家。”
“他家家徒四壁,根本没有帐契。既然尸身在这儿,让我们进去搜搜,或许帐契在奶奶身上呢。”
付逢野躲在身后,扒着周琢玉的肩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这边语罢,那边赵缘早已不胜其烦,附和道“我们有公务在身,把门打开,还请各位不要浪费时间才是。”
众人都等着看热闹,边起哄让付二柱和他妻子开门,边和稀泥让周赵二人不要和他们见识,嘴上说的好听,可都是站在原地不动说说而已。
周琢玉忽而看向天际,惊呼道“好大只鸟!”
一干人等都顺着视线看去,天空湛蓝,连朵云都没有,鸟没看到,倒是听到砰的吱呀一声,门被踹开了。
赵缘趁人不注意,一脚把门踹开半扇,木门被震的前后摇摆,目光所致一览无余,正对着大门的就是不远处的主屋厅堂,明晃晃一个人形模样的东西在地上躺着。
付逢野瞅准时机从周琢玉身后冲出,径直向内跑去,付二柱和付炎一个不注意没反应过来,妻子王晓被撞的甩了一圈,等反应过来时人早就快跑到奶奶身边了。
外面一双双眼睛向内凑,纷纷发出鄙夷的声音,难怪不开门,是没把尸身丢乱葬岗,但却不合礼数的把人四肢大摆随意丢放,这又不是物件!
人群里风言风语,传着付炎今早挨的板子,就是因为伙同李伟拿人家奶奶骗二弟,让他顶罪,不曾想两位县丞就在隔壁静坐,守株待兔,待其承认罪行后捉个现行,现在想来,还真是一家祸害。
付炎瞪了眼周琢玉,只见她横眉怒目,人虽没他高,却气势凌人,眼神不敢停留太久,灰溜溜的瞥向一旁。
四下寂静无声,幽幽的一句“真正的灾星总是不自知”惊的众人回头,周琢玉背对着他们,看着家家户户都画的怪符,细节出奇的一致,连位置都一样,抿了抿唇角道“不要乱画,反克了自己。”
庭内朔风瑟瑟,风声呼啸唱起了凄凉的挽歌。
付逢野跪在地上,泪水滴答滴答的落地晕染,他将奶奶背起,缓缓起身向外走,他们要回自己的家去。
这副身躯比他背过的柴火要轻的多,付逢野觉得人不该是这样的,这里面一定少了些东西,只是他想不起是什么,抬起头时,看到内壁上的血符才惊觉,轻飘飘的,是失去了灵魂的重量。
众人目送他远走,精瘦的背影里掉出了根竹简,付炎这次长了心眼,眼明手快的去捡,但一个大脚也随即而至,死死覆盖在他手上,赵缘不慌不忙的踩着他,弯身捡起,看了眼后递给周琢玉,这就是冯肖当年和奶奶买卖田地的帐契,看来他们虽把尸身搬至这里,却从未检查过,一直丢在地上,或许连看都懒得看。
周琢玉捏着那根竹简,五指一紧,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
原来赵缘并未说谎,是真有公务在身,二人一回县衙便收拾妆容迎接,据说这是华阳公主指派的人。
赵缘回到县衙,周琢玉跟进正堂将房屋禁闭,他用手将袖子里的帛书捻出,不规则的鲜红跃然而现,这是五日前,清早随箭头擦过小吏的脖颈,直插进县衙的照壁上的。
内容很简单,信的主人于今日下午要在宣舞楼杀人,求周县丞快来抓他。
这两桩命案都发生的宣舞楼,而杀驸马的凶手却至今毫无线索。
真是胆大,真是猖狂!
这一箭弄的轰轰烈烈,整个县衙都炸开了锅,可偏偏帛书的内容,却只有周琢玉和赵缘清楚。
周琢玉接过帛书左右翻看,纳闷道“这不是看过了吗?”
赵缘手指抵在鼻头,不安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引蛇出洞,宣舞楼人多眼杂,最是好下手,而那日真正要杀的,其实是我们?”
周家世居豫州建平郡双河县,家中育有二子,兄妹周道衍周琢玉乃一龙凤胎,容貌极为相似,稍做修饰便能有以假乱真的奇效。
周琢玉的哥哥周道衍乃少县县丞,性格刚正为人耿直,曾因清廉名震朝野,却也因此得罪不少人,连皇帝都知道些他的事迹,本有望得到朝廷重用,却在临门一脚时被仇人追杀,父母双亡,兄妹二人虽侥幸逃脱,但哥哥一夜白头,整个人疯疯癫癫不曾好转。
偏偏祸不单行,时闻皇帝驾崩,为报仇,妹妹不得不女扮男装假扮哥哥,安顿好哥哥后,丁忧期满,便收到朝廷的任命文书,要周道衍官复原职,周琢玉看着已经近乎痴傻的哥哥和冰凉的牌位,下定了替兄赴任的决心,于是昼夜不停的从双河老家赶往少县。
作为兄长一手提拔的赵缘,目睹过她家中变故,因此很是怜悯和配合,故周琢玉来此数日只在县衙并未露面,直到那箭绝命帛书的出现。
霞光穿透微尘,小吏见有车马赶来,忙撒腿跑去报告县丞。
正堂内,赵缘早已换了黑色官袍,束发规整,神色七分恭敬三分紧张,周琢玉这边坐的倒很是心安,托着脑袋,眼睛提溜提溜的跟着他溜达,看着赵缘来回反复踱步,她悠哉悠哉的摇头。
门外一阵嘶鸣,听到马蹄和车轮声,赵缘立刻检查衣冠,见无不妥,便带领一众衙役前往迎接。
车马停稳,赵缘疾步赶来,拱手道“少县县丞赵缘,恭贺大人驾临。”
车内掀开帘子,一身着锦袍的女子走出,客气道“赵大人不必多礼,一路奔波,早听闻您治理有方,我们进去说话。”
赵缘侧身恭请,给足了面子。
来者是华阳公主的贴身侍女沉罗。
二人步入正堂,只见赵缘将门窗紧闭,悄声说了些什么便把帛书递给她,沉罗展开红白帛书细细查看,神色毫无波澜看不出任何情绪,问道“为何隐瞒他人不说?”
赵缘额头微微沁出汗珠,拱手作揖道“此人性情猖狂又心思缜密,官府尚且拿他没有办法,一旦泄露必会引起骚乱,年关将近,这些事是万万不可发生的。”
沉罗慢条斯理的将帛书收起,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眉头一扬,切断话头恭贺道“听说赵县丞不出五日便破了案子,真是可喜可贺,看来也可向两位死者的亲族交代了。”
赵缘垂着的头颅一卡一卡的抬起,苦笑道“不是两位...”
沉罗抬手打断道“赵县丞总有办法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赵缘双手微微攥紧,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摇头道“死也要死的清白,何况真凶至今仍无下落。”
沉罗眉峰拧至一处,勾起唇角问道“你怎知杀驸马的不是李伟?”
——
五日前
孔雀蓝的琉璃顶上,几只麻雀摇头晃脑,叽叽喳喳,正脊由金黄点缀,檐柱和外墙皆由朱红覆盖,色彩宏丽大胆,耀眼夺目。
正门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宣舞楼。
而这里的伎人是最不缺生意的,尤其以歌舞伎最为火热,舞伎着红装,歌伎着青装,男女皆有。
楼前门扉大开,格外宽阔排场,从东向西,数十根二人合抱粗的立柱依次而立,靠在门前门后的男女们四下张望,他们身姿曼妙,头顶珠翠,略施粉黛娇花香,仅是路人都忍不住向里张望,欲窥些美色以饱眼福。
靠着门柱的一对相好百无聊赖,打量路人便是常有的话题,面前的街道上,人群换了一波又一波,直至晌午,女舞伎霍然眼里放光,扬着下巴向身侧的男歌伎赞道。
“你看那个,生的真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