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夜 第2章 第 2 章

找到盛建明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睡觉，全然没有大难临头的意识，直到坐进审讯室。

“你们这是污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你们凭什么抓我！”盛建明戴着手铐的手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金属的撞击声在屋里回荡，“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随便抓人啊！我要见你们领导！”

“你找谁都没用。”韩征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安静，“盛嘉诚，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听到“盛嘉诚”时，盛建明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了下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出去，放我走！”

“可我们调查的资料里面显示……”

“显示你们是父子。”沈长海翻着验伤报告的手一顿，抬头盯着他。

盛建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极其不情愿地开口：“是，他是我儿子怎么了，这不是你们抓我的理由！”

“你还知道他是你儿子！”韩征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恼了，“他才六岁，你把他丢进深山！你还配做一个父亲吗！”

盛建明看着恼火的韩征，无所谓地说：“他是我儿子不假，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把他扔进深山？”

“那辆华A·XXXXX黑色的宝马是你的吧，云岭县附近村庄的监控录像带里，每个路口都有这辆车。”

沈长海放下报告，双手搭在桌子上看着他。

“是我的又怎么了，我还不能开着车去那里玩吗。”盛建明有些心虚，强装镇定，“哪条法律规定了我不能开车出去玩。”

“那盛嘉诚身上的旧伤你怎么解释？”沈长海指了指桌子上的验伤报告。

“那孩子不听话，我就是动手教育了一下。再说了，男孩子身上哪有不带伤的。”

“我说的是那些钝器伤。”

被沈长海这么一说，盛建明哑口无言，额头也冒出了一层虚汗：“这……”

韩征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继续道：“你知道这个季节寒坡岭晚上零下几度吗？你把一个浑身是伤的六岁孩子扔在那里，更何况他还发着烧，你这是杀人你知不知道！”

同为人父，韩征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情形就忍不住揪心地疼。

“你明明知道，那种环境，他活不下来。”

“那他不是没死吗，他还活着就证明我没杀人。”

盛建明直接摊牌了，破罐子破摔：“不就是一个孩子吗？我养了他六年，够意思了吧。要不是他妈非要跟我离婚，还非要把这个拖油瓶给我，我至于这样吗？”

这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话！

这番话听得韩征胸腔里怒火翻涌，指节死死攥在一起，指腹泛出青白。他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沈长海侧过身，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无声示意他稳住。

“怎么？还想打我？”盛建明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无赖的笑，“你今天打了我，你这身警服也别想穿了。”

沈长海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说完挑衅的话，盛建明被他看的发毛，不自觉的撇过头。

“你终于承认了。”沈长海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盛建明心上，“承认是你把孩子丢到寒坡岭了。”

盛建明脸“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和韩征对峙的无赖劲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我就是一时糊涂……他不是没死吗……”盛建明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

沈长海将文件袋封好。

“盛建明，涉嫌故意杀人罪，依法刑事拘留。”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剩下的，留着和检察院说去吧。”

盛建明被带走的时候还是那副失神的样子。

审讯室的门一关，世界终于安静了。

韩征对着走廊的墙根狠狠踹了一脚：“妈的，这种人怎么不遭雷劈呢。”

沈长海摸了摸兜，空的。伸手从韩征兜里顺走了一根烟，走到窗户边，点燃了。

他的手在抖。

处理过这么多的遗弃案，有穷凶极恶的，有一时糊涂的，像盛建明这种——把孩子当成累赘、出气筒，是死是活都和自己没关系的，还是头一次见到。

沈长海想起在医院里的盛嘉诚，小小的一团，不说话，不哭不闹，每天就是攥着手里的东西看着窗外。

而他在盛建明身边活了六年，那六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沈长海不敢去想。

“那孩子去福利院了。”

韩征正对着墙根出气呢，被沈长海这么一说，抬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他的伤好了？”

“昨天去的福利院，满打满算他在医院住了十天。”沈长海灭了烟，“医院跟我说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养着就行 了，现在床位紧张，只能先出院。”

“李语兰呢？盛建明犯错了，她又没犯错。”

“联系不上。”沈长海的声音沉了沉，“离婚之后就没了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不知道在哪里。”

韩征蹙眉：“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联系不上了？”

沈长海也觉得奇怪，一个女人最割舍不掉的就是孩子，李语兰倒好，一不联系二不看望，这不正常。

“亲戚们呢？”

沈长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语兰的事可以慢慢查，当务之急是盛建明的判决。

下午，两人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环境不是很好，走廊里永远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孩子们都穿着统一的蓝色运动服，胸前别着写有编号的塑料牌。护工是个中年女人，语气不算坏，但也没有温度，像在完成一份工作。六个孩子一个房间，睡得是铁架子床上下铺，墙皮有些都掉了，孩子们围在一起玩游戏，唯独他站在墙角，显得格格不入。

沈长海给他买了两身衣服，带了一大包零食，韩征拎了一箱牛奶，招呼他：“小子，看这。”

孩子看到他们，迟疑了一瞬，走了过来。

沈长海在他面前蹲下，拿出衣服：“给你买的，去试试。”

“谢谢。”

这还是第一次对着他们俩说谢谢，两人乐开了花，韩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孩子把衣服套到身上，衣摆和袖子都很长，并不合身。他摸着衣服的布料，指尖蹭了蹭袖口，这还是除了妈妈之外，第一次有人专门给自己买衣服。

沈长海替他卷了卷过长的袖口，“有点大，现在穿就得改小点儿。”

“你们……还会再来吗？”孩子的两个小手揪着袖口，指尖都攥白了。

“肯定会，我们有时间就来看你，好不好？”

得到沈长海肯定的答复，孩子才安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沈长海扶着方向盘，脑海中却满是那孩子站在墙角孤独的样子。

说话的语气，紧紧揪着衣角的小手，临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想收养他，想给他一个家。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可怜。哪怕盛建明入狱，那孩子的监护权还是属于他。沈长海只是觉得那孩子的人生不应该这样，他应该和别的孩子一样，健康快乐的成长，而不是被盛建明拖累，一辈子活在阴影下面。

走到半路上，韩征提出想要收养孩子的想法。

“你家文冉同意吗？”

“她肯定同意，她就喜欢小孩！”韩征一拍大腿，“你看，他和小槿同岁，正好有个伴！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多好！”

沈长海摇了摇头：“不行。”

“凭什么不行？”韩征有些急了，“捡到他的时候也有我的一份力。”

沈长海不紧不慢道：“计划生育。”

他继续补刀：“我和你嫂子都是独生子女，按政策我们能要两个孩子，你和文冉呢？”

“……”

韩征无话可说，郁闷地背过身不理他了。

沈长海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拍了拍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放心，事成之后认你当干爹。”

“滚！”韩征没好气地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当晚，沈长海回到家就和乔静说这件事。

“你想清楚了？那孩子多大了？身上的伤好了吗？他愿意吗？”乔静知道他们捡了一个孩子，但不知道这孩子的经历，刚听完了这件事情的全貌，现在正擦着眼泪，“知知怎么办？他接受有一个哥哥吗？”

沈长海拍了拍她的背，道：“我想清楚了，等找个时间问问他的意思。知知那边，我再去说。”

乔静是个眼窝子浅的人，这种事她是听不得，也看不得。刚知道这孩子被丢在深山时，她就哭了一次，现在得知孩子现在的处境，这眼泪是怎么也止不住。

“既然这样，我就去把次卧收拾出来，他愿意就好，不愿意也别强求。”乔静擦干净眼泪，转身去了次卧。

沈长海跟了上去，在她身后帮忙。

自那之后的每个周末，沈长海和韩征都会去福利院看望孩子，从深秋到深冬。

这个周末，沈长海这次没有拿着衣服或者零食，而是拿着一个档案袋。

孩子看到他就走了过来，“你今天也是来看我的吗？”

当沈长海的手放在他的头顶时，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过激反应。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不再抵触沈长海的触碰。

“当然，不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我去办。”沈长海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你的个人资料。”

“哦。”孩子看着档案袋，“那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你叫盛嘉诚。”

听到“盛嘉诚”时，他就跟受到刺激一样，双手死死捂住头，像是记起来了什么，又像是在恐惧。

沈长海把他搂在怀里，孩子却在他怀里哭出了声：“我不叫盛嘉诚……我不叫盛嘉诚……”

沈长海轻拍他的背，轻声道：“好，你不叫盛嘉诚，那你有名字吗？”

“小鱼……我叫小鱼……妈妈说我叫小鱼……”

沈长海一遍遍重复“小鱼”，一遍遍安慰。

见他不哭了，沈长海帮他擦了眼泪，双手扶着他的肩，郑重道：“小鱼，你相信我吗？”

他点了点头。

“好，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跟我回家？”

沈长海冲他伸出手。

他迟疑了一下，家是什么？在他的认知中，“家”并不算得上是一个好地方，那里充满了痛苦的回忆，盛建明的打骂，李语兰的无助……但如果是去有沈长海的地方，或许就不会再经历这些了吧。

他把手轻轻地搭在沈长海的手上。

“我愿意跟你走。”

沈长海微微握紧了搭在自己手心的那只小手：“好。”

直到新春前夕，盛建明的判决书下来了，与此同时，沈长海的收养申请也通过了审批。

沈长海带着乔静来接他回家了。

他穿着沈长海买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小书包，那里面是他在福利院的全部家当，乖乖站在院长办公室里等着。

沈长海拉着他的小手：“今天咱们就回家了，高不高兴？”

他点了点头：“高兴。”

乔静怕他认生，没敢和沈长海一起进去，只是在门口等他们。当她见到那孩子的第一眼，鼻头就微微发酸，对他微微一笑：“你就是小鱼吧，我是乔静。”

车内，沈长海把暖气调高了一些，对着后排说：“小鱼，家里有个比你小四岁的弟弟，闹腾得很，你别嫌他烦。”

坐在后排的小鱼“嗯”了一声。

回到家没多久，沈长海接到局里电话，说是有急事，嘱咐了乔静几句就走了。

乔静带着他去参观了自己的卧室。

“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

乔静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喜欢：“你如果觉得不好看的话咱们就换。”

“很好看，谢谢。”

“你喜欢就好。”

门外突然露出来了一颗小脑袋，扒着门框道：“妈妈，他就是哥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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