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完饭回去,隋月就立马打开电脑查询七中历年的录取分数。她一条一条地抄下来,又翻出自己初二一年的成绩单。
语文,绝对优势,打勾。
数学,整体可以,还有提升空间。
英语,一般,需提升。
文综,地理需加强,整体可以。
理综,物理,惨不忍睹,一个打叉。
第二天,她去教育机构报了物理、英语两科的复习班和数学的先修班。
那个暑假,隋月过着比上学还要规律的生活,在家和补习班之间往返。
随身的小本本记满了单词,复读机也终于开始发挥出它本来的功能。书包里除了各科课本和辅导书,还多了好几本自己整理的错题集。
她妈一开始还担心突然这么高强度的学习,她一定坚持不下来,以为又是跟小时候上兴趣班一样,只是一时兴起,最后总归是要半途而废的。后来发现,这回自家姑娘可能是真的觉醒了学习的基因,连本来安排好的家庭出游最后也因隋月不想请假而作罢。
谭霖的那张《仙剑》也一直尘封在隋月的书桌抽屉里,直到暑假结束,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九月一号,预定好的时间,众神兽归笼。
隋月把车子停进车棚,锁好,往教学楼走。
八中初三的教室,都在初中部教学楼的顶层。她走到四楼,低年级的吵闹声已经完全被隔绝在楼下。清一色阳面的教室,让隋月想到开学前动员会上,年级主任说的话——要让孩子们能更好地“吸收养分,沐浴阳光”。毕业班的待遇,总是要不一样的。
隋月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窗。
进入初三,班主任宣布这一学年,不再按身高排座位,而是按照每次考试成绩排名排座位,第一名是第一排一号,依次类推。因为期末考发挥得不错,常年因为身高问题坐在后两排的隋月也终于有幸,能看到前两排的“风景”。
第一次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隋月有点不适应。从这个位置看黑板好清楚,从这个角度看讲台,都不用仰头。她好像有点明白谭霖之前说的话,“成绩才是王道,你坐过了前面,就不会想再坐后面,你想坐在哪儿,要考出来”。
那时候隋月不理解,她总觉得谭霖有一些超过同龄人的成熟,有点世俗也有点功利。现在她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觉得谭霖说的有些道理。成绩确实是王道,它今天可以让你坐到前面,明天也能让你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
比如七中。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别的地方。
她不敢多想,她不清楚这一整个暑假的恶补,到底会对她的分数产生多大的影响。但当她迈进新教室的那一刻,她知道,未来这一年,她必须要跟分数、排名死磕到底。
“隋月,”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隋月回头,看见徐霄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正朝她挥手。
“《仙剑》通关了吗?”
隋月无语,看着徐霄然——这位凭实力把自己锁死在最后一排的“大神”。
无论是身高还是排名,徐霄然都能稳定地把自己锁死在最后一排,稳定得让人佩服。
“你笑什么?问你话呢。”
“我没笑。”
“明明就是笑了。”徐霄然不耐烦地又问,“到底通关了没?”
隋月看着他坦然地坐在最后一排,一副“这地方我熟”的架势,丝毫没有受成绩排名的影响。她不禁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坐倒数第二排,他坐最后一排,两人前后桌。他上课睡觉,她坐得直直地给他打掩护;他不会写作业,她借他抄,还抄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差,直接被抓包;她饿了,他能变戏法一样变出各种好吃的;她在前面哼断点,他在后面打节拍。
两年了,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还是他。但她,不一样了。
“没有,没玩。”
“啊,那你玩啥了,有新出的游戏?”
“没有,没玩游戏。”
“那你暑假都干什么了?我看你qq也没上线!”
“学习。”
“什么?”徐霄然还想再问,班主任已经走进教室,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是毕业班开学第一天应有的安静。
开学第一天,从班主任到各科老师,每一个老师走进教室,都要先强调一遍中考的重要性,黑板上也已经有了中考倒计时。
初三,它真的来了。
紧张的气氛延续了一整天,从早自习到最后一节数学课,好像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挤不出一丝水分。终于熬到放学,教室里满是哀嚎,徐霄然迅速收拾完书包,他抬头往前看,准备向往常一样叫隋月一起走,顺便问问这个“学习”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看见隋月稳稳地坐在座位上没有收拾东西,她正和前桌的数学课代表汪靳宁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中间放着几张草稿纸。
徐霄然走过去,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喊“隋月,还不走,今天我们有球赛”,就听见汪靳宁的声音。
“你这道题的解法不对,”汪靳宁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地演算着,“如果设方程——”
徐霄然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走,他看着隋月正低着头认真地盯着草稿纸,汪靳宁还在一边写一边讲,两个人都没发现已经放学,也没发现他在看他们。
徐霄然很想走过去,但是腿却迈不开步,感觉前两排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过不去。他想起早上问隋月暑假都在干什么,隋月说“学习”,他以为她在逗他,原来是真的。一个暑假回来,隋月坐到了第二排,跟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有点不忿,不就是个中考吗?向季风初三的时候,照样该玩玩该打球打球,除了几次摸底考试前不怎么出来,整个初三也没见他这样啊。结果呢?还不是不照样考得很好,要不是中考报志愿报的有些保守,现在都上一中了。而且这才刚开学第一天,要不要这么拼,隋月之前也不这样。怎么一个暑假回来,就转性了,难道是家里给她压力了?
徐霄然想了想,发现他对隋月的家庭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从不在人前说家里的事,既没有显摆过也没有吐槽过,后来偶然听老史说,才知道她妈妈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物理专业的。他当时还很惊讶,八十年代重点大学的高材生是什么稀有物种,而且还是学物理的。可是隋月的物理,不但不出色甚至都排不到中游,是几门功课中最拉胯的。按理说,确实不应该,但是那又怎样,他爸还是搞科研的呢,一点不妨碍他“废柴”。
徐霄然突然乐了,废柴就废柴吧,术业有专攻,不是读书料也不是他的错,反正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可是隋月呢,她又为什么突然这么努力?
虽然隋月一直都比他学习成绩好,但他知道隋月从来没把这种成绩啊排名什么当回事,主打一个不用太好也不要太差,别招惹老师注意就行。突然的转变,让他有点不爽,倒也不是生她的气,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胸口堵堵的。
向季风也好,隋月也好,不管他跟他们关系有多么好多投缘,他就是跟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向季风去了七中,市重点高中啊,以后还会考上很好的大学。
隋月现在坐在第二排,很可能马上就会坐到第一排,然后也考上一所很好的高中,以后也会考很好的大学。
而他,还稳稳地在最后一排,他努力学了,但是不行,只能看着他们往前走,越走越远。他可以站在原地,但不可能让他们停下来等他,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不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逃兵,灰溜溜地逃离了教室,没有人叫他,隋月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
他快步走出教学楼,夕阳还未落下,橙色的光透过香樟树叶,照在地面上,满是斑驳,他突然很想向季风。
如果季风在就好了,徐霄然骑车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个念头,他那么聪明,每次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掉他乱七八糟的不良情绪。如果他在旁边,大概会淡定地听完他的吐槽,然后笑着说没关系,术业有专攻,你有你的路;也可能会捶他一拳,然后跟他讲,无论你的成绩怎么样,爱你的人依然还是会爱你。
骑了一段,徐霄然才猛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往七中的方向骑,他想见见向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