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华听到了敲门声,赶紧起身去开门。
一定是那俩秃小子回来了。
果不其然,一开门,向季风站在门口。
“快进来,”沈静华笑的眼睛弯起来,“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俩了!”
向季风还没换好鞋,她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忙着去端菜。
“沈女士”
徐霄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拖得老长,“你那么大的一个儿子还在后面呢,你都不看一眼啊。”
见没人理他,徐霄然继续不满地道,“你满眼都是别人的儿子,合适吗?”
“阿姨,我来帮忙。”向季风换好鞋,直接进了厨房,洗完手后,顺手就接过沈静华正端着的盘子。
“我倒是想我的好大儿呢,我那么大的一个儿子都进门五分钟了,还没脱好鞋呢!”
徐霄然无语,不好意思再墨迹有的没的,赶紧换好鞋,也钻进了厨房。
他站在那儿左看右看,假模假式地帮着端饭。
“都这个点了,我爸还没下班?”
“你爸今晚上有应酬,咱们三吃,他在外面吃大餐,咱们正好开小灶。”沈静华端着最后一盘鱼从厨房走过来,“我今天逛菜市场,正好人家在卸车,刚从水库弄过来的鱼,可新鲜了。”
她夹了一筷子,放到向季风碗里。
“就是,你快尝尝,”徐霄然也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了向季风的碗里,“都怪你那个金贵的不行的弟弟,什么破体质,竟然海鲜过敏,连累你也跟着没得吃。”
“没事,这不是在你家吃到了吗,”向季风笑着说:“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沈阿姨的厨艺,好东西也要配巧妇才行。”
“听见没,”徐霄然冲他妈挤眉弄眼,“你心中的好大儿夸你呢。”沈静华被夸得眉开眼笑。
徐霄然一边打趣沈静华,一边又给向季风夹了一块鱼肉,“好吃你就多吃点,马上中考了,营养要跟上,考个好学校。”
“我都替你想好了,等你考完,直接成绩甩你爸面前,让他看看谁才是宝贝,谁又是废物。”徐霄然一脸坏笑,出着馊主意,“那叫什么来着,之前隋月作文里写的,老师还专门当范文给我们读过,形容你们老贴切了。”
他皱着眉,使劲想,“叫什么来着,话到嘴边,记不清了。”
“你能记住什么,”沈静华装作一脸嫌弃的样子,调侃道:“你这么大的一个脑袋,全装浆糊了。”
“怎么说话呢,我亲爱的沈女士,”徐霄然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这不就想起来了。大概意思就是——就算明珠蒙尘,它也是明珠,本质不会变,终有照夜之时。”
说完,徐霄然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看向向季风。
向季风正夹菜的手一停,他低下头,放下筷子,淡淡地说:“可是明珠掉在地下,积了灰,就没人愿意弯腰去捡。时间一长,它也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再往后,说不定它会想——或许自己本来就是块石头。”
餐桌上一时安静,徐霄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静华手里的筷子也停在半空,过了好几秒,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
她没有接向季风的话,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徐霄然看着她,又看看向季风,实在是憋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他妈在想什么,其实大院里很多人都奇怪——究竟什么样的父母,能给孩子糟践成这样?
一开始,她们都猜,向季风肯定不是亲生的,哪有这么对自己的孩子的?他们对向季烨可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后来,随着向季风慢慢长大,模样跟向晋越来越像。说没有血缘关系?绝对是不可能的。可既然是亲生的,怎么会差别对待得成这样?
明明这个更出色也更懂事,明明这个才是传说中令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可在自己家里却活得像个透明人。
徐霄然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儿童节,他跟向季风在院子里打闹,跑得急了,向季风不小心摔了一跤,向晋正好来接向季烨出去玩,从头到尾没有看向季风一眼,哪怕向季风的膝盖已经出血了,也没有分到一句关心甚至一个眼神。
向季风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看着那父子俩有说有笑地走远。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跟他打闹。
那时候徐霄然不懂,后来长大一些,他懂了。
再后来,连大院里嚼他家舌根的人都越来越少,当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有些话是越发的说不出口了。
这个孩子没有得到一点家庭的眷顾,却偏偏最争气。
徐霄然有时候会想,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有的人明明不咋地却能一直被偏爱,有的人明明站在那里就发光,却一直被冷落被漠视。
沈静华忽然动了,她伸手,给向季风夹了一筷子菜。
“说到中考,怎么样,打算考哪儿,”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刻意放轻松,“听臭小子说,你之前一模成绩年级第五,上一中应该问题不大吧。”
“没想过,考上哪儿上哪儿。”向季风无所谓地说:“其实要是能上有寄宿的,也不错。”
“为什么要上寄宿学校,”徐霄然立马不高兴了,“你就在市里上,就上一中,气死他们。”
“再说了,你要是走了,谁给我补习功课,谁陪我打篮球。”
“大概率不会,我就随便说说,市里有寄宿的学校只提供给附近郊县的学生。去别的地方,费用可能会比较高。”向季风边说边给徐霄然夹了一块大肉,“来,吃块肉,好好补补,今天体能消耗还是挺大的。”
“你别转移话题,”徐霄然没领情,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继续质问道:“你脑子好,想的多,肯定有规划,你别瞒我。”
向季风没答话。
“虽然我学习是个半吊子,肯定考不上你的学校,”徐霄然声音低下来,“但都在市里,就像现在这样,能一起上下学就行。”
“你家不要你不管你,还有我呢。”徐霄然越说越来劲,“反正我爸妈都喜欢你,你要不直接改姓,来我家当儿子吧,省得受——”
“你闭嘴,”沈静华赶紧打断了徐霄然。
她看着向季风,语气放软:“季风啊,你有什么难处都跟阿姨说,想上哪所学校,阿姨也可以帮你打听。别听霄然瞎说,没有人会不要自己的孩子。”
向季风还是没有说话。
“可能,”沈静华斟酌着用词,“你爸爸妈妈有他们的考量,你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向季风盯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轻轻地“嗯”了一声。
如果他真的那么好,为什么他爸爸看不见?
这个问题,向季风自有记忆来,已经想了十四年。
他可以理解苏瑾不喜欢他,因为她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后妈不待见前妻生的孩子,这种事他听过太多,这不是他的错,甚至也不能算是苏瑾的错,每家都是一样的。
可是向晋呢,他们是亲父子。
明明他什么都比向季烨强,可向晋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他好像是一个看一眼碰一下就会致命的病毒,被远远地隔离着。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过着泾渭分明的日子,他们三个是一家人,自己是多余的。他们是紧紧抱团的大树,一起迎风雨也一起看彩虹,只有他无枝可依。
他不明白,所以他试了很多种方法,想要吸引向晋的注意。
考第一,拿三好学生,他曾经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不够出众,所以他很努力,努力变成那个“被看见”的人。
但没有用。
后来他想,可能是方法不对。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孩子考第一确实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事,可对于向晋和苏瑾来说——
考第一算什么?他们自己当年也是考第一的人。理工科首府的录取通知书,他们都拿过。在向晋眼里,向季风所有的成绩,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甚至,远没有达到他当年的水平。
所以他想,换一种方法,如果考第一没用,那故意交白卷呢?如果安分守己当个班干部没用,那打架被叫家长呢?他想,这下总该被看到了吧,哪怕是让挨顿揍也好。
可是也没用,向晋依然选择漠视他。好像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与他无关。
他变着法的捡了无数块不同的石头,扔进水里,却连个响儿都没有。
后来,他就不试了。
他学会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算了,不要在意。
再后来,就真的是。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