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月如风 第13章 暗生偏执

自从中考出分那天，向季风打开 qq，在隐身状态下，看着隋月的头像亮了灭，灭了亮。他没有打开过对话框，结果已定，他在等她的消息。

他又想起一年前那个早晨，也是中考出分。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坐在电脑前，等着查分通道开放。

他门外有动静，是向晋和苏瑾起床了，他们像往常一样洗漱、做饭。向季风坐在房间里，听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没有动。一会儿，他又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向季烨脚步经过他房间的时候，停了下来。门被推开，他靠在门框上，笑得阴阳怪气。

“别等了，爸妈都走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没人关心你的中考分数。”

向季风没有转身，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没有说话。

“学习好又怎么样？”向季烨盯着他，“连你这个正主都没人要，你那个分数，不过就是条更没人看的狗！”

向季风转身，他看着向季烨，像在看一个垃圾。

“狗都没有的人，”他开口，声音很轻，“也配冲我叫？”

“向季风，你在得意什么，”向季烨怒火攻心，“你再怎么努力，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他走向向季风，“没人要你。爸爸早就说了，等你18岁，就从家里滚蛋。”

他盯着向季风，似乎在等向季风生气发怒爆发。但没有，向季风没有任何反应。

“是，你成绩好，会做人，学校的老师还有院里的那些大人都喜欢你。”他笑着说：“那又怎样，也只是喜欢你而已。就连沈阿姨也是，她那么喜欢你，给你做好吃的，可她现在陪在谁身边？“

他看见向季风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徐霄然，”他一字一字清晰地往外吐，“就算他再废柴，他妈妈也会陪着他查成绩。而你呢？

向季烨退到门边，又靠回门框上，说道：“没有人会选你。”

向季风没有接话，他转回电脑前，屏幕还亮着，查分通道已经开了。他拿出准考证，对着电脑输入准考证号，他输的很慢，输完以后又确认了一遍，才点击“提交”。

页面跳转，出现了他的成绩。他看了一眼，跟预估的相差无几，发挥正常，在他的掌控之中。一直以来，像成绩这种东西，他从不需要什么运气加持，也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他一贯发挥稳定。

关掉电脑，他站起身。

向季烨还靠在门框上，等他的成绩也等他能说点什么。向季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顿，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向季烨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去拦的时候，向季风已经穿好鞋出门了。门轻轻地合上，家里只剩向季烨一个人，几分钟前的兄弟阋墙，好像是他自己的一场独角戏，幕布落下，台下空无一人。

距离中考出分已经过去好几天，向季风每天都会上一会qq，但隋月的头像没有再亮过，徐霄然那边也不知道隋月到底考的怎么样。“我问过一次，她没回复，我妈一直在给我找关系看看有没有学校上，我也就没再问。”

直到报志愿的那天，隋月上线了，过了很久，向季风收到了一条来自隋月的信息。

「月亮」：去不了七中了，对不起。

果然临时抱佛脚还是不太行，向季风想：七中对她来说，还是太难了。

「wind」：没关系，尽力就好。

「月亮」：我真的努力了。

隋月不知道向季风这么说是在安慰她，她忘了自己从没告诉过对方考了多少分，所以才会答非所问。

「月亮」：但我妈非要让我报四中。

向季风还在打字的手停住，原来，是考得好有更好的选择，所以不能去七中。原来不是她不行，是他不行。他删掉了一连串安慰的话，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小丑。

电脑另一端的隋月不会知道，有个人为了她，放弃了全市排名第一的学校，故意选了她努努力可以考上的学校。他精于计算从不行差踏错，只这一次的任性，把自己困在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操场上，一困就是三年。可如果隋月当时知道，她会不顾一切吗？她能不顾一切吗？幸好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去年，向季风选择报七中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太亏了，他没觉得。现在他觉得，真是太亏了。

那时候他也被老师叫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里堆着各种填报资料，他清楚地记得老师对他说：“你这分数，上一中都问题不大。”

他说：“我报七中。”

老师诧异地看着他，觉得他疯了，“报七中也太亏了。一中是全市排名第一的高中，七中……”

“就七中吧。”

老师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就算打电话给家长也没有用。他面前的这个学生，算是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悟性高，成绩稳定，为人谦逊，还是难得的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这样的孩子，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都一定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但他却没有。

做了他三年的班主任，只有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他的爸爸。而在他弟弟入学后，家长会就没有人来了。他自己为自己的卷子签字，自己一个人去参加学校组织的考前动员会，他一直是一个人。所以这次，他也是一个人决定报哪个学校，一个人承担后果，他为他可惜，但也只能为他可惜。

向季风从学校出来，烈日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揉了揉眼睛，刚刚老师看他的表情还在脑海里——先是可惜，然后同情。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他解读为“你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家庭，更好的资源，更好的学校，康庄大道，前程似锦。所有人都觉得他值得。可他什么也没得到，命运给他的，从来都是“不好的”。

当他只是试探性地告诉隋月，自己要报七中的时候，其实是没有什么期待的。少女的喜欢，他一直不缺，课间来问问题的，放学路上偶遇的，球场上加油送水的，但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不回应，也不失望。青春期的喜欢瞬息万变，并不持久，他根本不信。

但她说她会努力，努力上七中。她把qq签名改成了“我要上七中”，她去上补习班，她的年级排名稳步上升，她考完跟他说“把握很大”。

所以，他信了。

然后，又一次被命运反噬。就算是心有灵犀，也要听天由命，而他从不在命运的选项里。向季烨说的没错，没有人会选他。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够了，蠢一次就够了，他不会再做那个站在原地只会等的人。等被看见，等被选择，等一个被坚定选择的可能性。不会了，待价而沽这种事，实在是太恶心了，弃如敝履这种事，也尝够了。

从今往后，他不要做选项，他要做执棋人，落子由他。

向季风打开qq聊天界面，找到了班主任几天前发来的信息。

「班主任」：季风，文理分班你再考虑一下。之前咱们也谈过，以你的成绩，选理科的话，高考一本更稳。老师尊重你的喜好，但单纯只是喜欢文科，可以等高考完了报志愿的时候再选，好多文科专业理科也是能报的。再不济，你上大学以后还可以转专业。现阶段，最主要的是优先保证能上一所好学校。你要是想改志愿，随时告诉我。

在期末考试之前，文理分班开始报志愿，向季风选了文科。对他来说，学文还是学理并没有太大不同。他不偏科，唯一就是数学成绩非常好，这在理科是优势，在文科同样也是优势。听说文科相对要轻松一点，经历了半年的奥数班洗礼，理科最常见的题海战术已经让他身心俱疲。他不想天天耗在题海里，让自己活成一台没有人味儿的做题机器。

但现在，他不能选安逸了。

他思索了一下，开始打字。

「wind」：老师，我对大学没有概念，高考有点遥远，想的比较少。听说数学成绩好的话，学文科会更有优势一点，所以选了文科。如果像您说，我选理科，上一本的概率更大，我愿意换成理科。”

他看到班主任并不在线，又打开了奥数班老师的对话框。

「wind」：老师，我是高一三班的向季风，之前跟您说要退出奥数班，是我没想清楚，一时冲动。现在我想清楚了，希望能继续留下。”

打完，发送，没有多余的修饰，数学人的思维只需要陈述事实，亮出结果。他要回去，所以回去，他要一条更稳的路。

关闭对话框。他想了想，又打开了隋月的对话框，她的头像还亮着。

「wind」：刚才有事。

没有不好意思，没有抱歉，他不需要为她的等待负责，正如她也不必为自己的等待负责一样。

「wind」：四中很好，恭喜。

「wind」：虽然当不成直属学长了，但毕竟比你高一届，叫声学长不过分。

「wind」：四中离七中很近，以后打球可能会遇见，到时候叫声学长，让我有点主场的感觉！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结束，向季风看着对方一直“正在输入中”，却没有收到一句回复，笑了一下。

他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心软，知道什么话让人愧疚，也知道在什么地方退一步，就能让对方自己走过来。他一直都知道，他也会的，他只是不做。他以为她和那些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不一样，但是也没什么不一样。

关掉对话框，话说完了，效果达到了，他不用再管她的回复。

既然都一样，就按照我的剧本来走吧。

隋月顺利被四中录取，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常艳玲难得批准全家外面搓一顿。选的是隋月最爱的鱼头火锅，饭桌上气氛很好，惜字如金的隋景说了几句肯定她的话，常艳玲也没挑她的毛病，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饭，像电视剧里放的那种一样。

隋月分不清楚，这顿饭究竟是奖励她超水平发挥的中考成绩、达成父母夙愿，还是奖励她最终妥协顺从、选择听妈妈的话。毕竟，从小妈妈就告诉她：听话的孩子，会得到奖励。

看似皆大欢喜，但从那天起，有些东西经年累月，量变成质变，终是不一样了。

隋月不再是从前只会用无所谓麻痹自己的小姑娘，也不再想继续做言听计从的“傀儡”来维持表面还算和谐的母女关系。她在意的，守不住，她想要的，选不了，她也会疼会恨。

她已经不需要努力被父母看见，得到他们的肯定，她只需要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好。父母的期望是水中月，但分数是实打实的。中考已经证明，考的越好，可选范围越大，选择越多，她就越自由。只要一直往上走，总有一天，她会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父母的约束栓不着她。

她不着急，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