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正值盛夏。
南城的夏天总是少雨,日光滚烫,就连雨水都要等夏季的末尾才会迟迟到来。
今年倒是不同,往年的燥热不见,反而早早下起了雨,空气被水汽给浸透,出门待上几分钟就让人感到窒闷。
巷子里的老树被雨敲打着,在阵阵蝉鸣声中飘了一地叶子。地面的水坑或深或浅,被雨线敲出水花,映着匆匆走过的行人。
“今年这雨怎么下个没完了,从老早就开始下,闷死个人。”巷子里的大爷聚堆坐在小卖部的屋檐下打牌,说话的那个不停晃动着手里的蒲扇,试图吹散些许闷热。
雨水顺着瓦片落下来,弄湿了露在外面的牌桌,几个人又往里挪了挪,引出一连串的附和。
“这天气预报也不准,就跟那瞎猫似的没个准头,全靠猜……”
话没说完,巷子最里头那户人家的门被拉开,走出两个少年人。两人年纪不大,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轻手轻脚把门关上后,各自撑着把伞往外面走。
坐在前头的大爷摸了把脑门上的汗,正巧看见一前一后往外出的两人,露出笑,语气熟稔,“这就走了?”
前头的那个或许是觉得不方便,把伞举得高了些,露出伞下的那张脸,礼貌称呼,“李爷爷。外婆麻烦您多看顾了。”
李大爷点头应了他一声,又摆摆手:“小事小事。”
后面那个也跟了上来,穿了身黑色短袖T恤,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里。
这人显然是比前头的人外放些,朝李大爷点了下头,自顾自地走进小卖部,从货架上挑了两瓶酱油和白醋,顺带着又拿了几包盐,一股脑全放到结账的桌子上,想了想又回去拿了盒牛奶,一并结账。
小卖部面积很小,来来往往的顾客大多是巷子里头的人家,平常供应的也都是些生活用品和油盐酱醋的,连小孩的零食都没几包。
结账的桌子不大,角落还摆放着老式的座机电话,前头摆着个巨型棒棒糖花,插着各式各样,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现下他挑的东西基本占据了桌面所有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仗着身高优势,他伸手摇了摇门口的铃铛,站在门口朝外喊:“老李,不赚钱了?”
“你小子没大没小……”大爷快速抬头瞅他一眼,把手里的牌一股脑扔出去,嘿嘿直笑,“胡了!”
看清桌子上的一串连牌,外头顿时一片懊恼声,骂骂咧咧自己手气不好,叫李大爷得了便宜。
李大爷哼着小曲进了屋,进门时还扯下个塑料袋。
“手气不错啊。”江亦白看他满脸红光的样子,笑了声,随手拔了两根糖丢到袋子里,“一块儿算。”
大爷笑着接话:“这福星都来了我还能输。”
屋里头没有扫码枪,大爷似乎也没打算收钱,连他拿了什么东西都没仔细看,就用塑料袋给他挨个装进去,“你俩什么时候开学啊?”
“8月末。”沈淮序温声回答。
江亦白拆开糖塞进嘴里,“还早。”
李大爷把东西装好,他顺手接过来,扫码转钱,“走了啊。”
大爷朝外头走了两步,听到机器播报——“微信收款50元。”
他指着前头那两个人喊:“你小子故意的是不是,又多付钱!”
前头那道黑色身影没回头,拎着东西的胳膊往上抬了下,随即晃了晃,懒洋洋的嗓音回荡在小巷里,“记账吧,连带着下次的一起。”
李大爷无奈笑了笑,再抬头,那道懒散清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大雨里。
他还真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也不知道这小子的脾气是随了谁。
“老李,还来不来了?”
大爷拢了一把脑袋,又开始扇起风来,“来了来了。”
雨势逐渐变大,树叶随着雨上下摆动,连带着枝头也颤颤巍巍。
不远处穿着白裙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在看到巷口的奶茶店时加快了脚步。
奶茶店的屋檐很宽,祁文晓并没有着急进到店里,而是收起伞静静站在门口,观赏着外面不间断的雨幕。
她其实是喜欢下雨的,就好像撕开了世界的某个缺口,让那些日复一日运转的程序出现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让她得到可以短暂偏离轨道的间隙。
只是今年的雨水实在有些过于充沛,仿佛晴天才是那个需要修复的漏洞。
下着雨的路总是不太好走,好在今天她补习班结课,倒是不用着急回家。
京慈的学生寒暑假其实很少会上补习班,因为学校的作业已经足够多,可惜她的数学成绩太差,所以宋女士给她报了一个二十多天的补习班,从暑假开始到今天刚刚结束。
口袋里出现震动,祁文晓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亮起了通话界面。
“喂,妈妈。”她望着眼前的大雨,回答宋君华的问题,“还没到家呢。雨太大了,我现在在奶茶店里躲雨。”
祁文晓听到对面传来的喇叭声,宋女士此刻大概也正被堵在路上。
“你爸爸刚好下班,我让他去接你吧。”
“好。”她点点头答应。
店铺位置在巷口,临街的两边都是透明玻璃,不过现在因为内外温差爬满了水汽,看不太清里面。
巷子里传出些许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到水里,不仔细听的话根本听不到。
祁文晓下意识朝那里看了眼,还没等看清,里边就传出说话的声音。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外面什么天气?”说话的人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手机贴着耳朵,轻笑着扫视周边,“而且我也没手给你……”
不巧,那人视线的方向正好是她站的位置。
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滴答作响的雨水在某个瞬间盖住了聒噪的蝉鸣声。
他们隔着几米,雨幕在他们之间像是层烟,看不太真切。
身后有骑自行车回家的孩童,叮铃铃的车铃响得震天,车轮驶过溅起水痕。刚刚被踢开的石子滚到水坑里,伴随着细微的声响,泛起几圈涟漪。
浅薄眼皮下,是一双懒散含笑的眼眸。大概是没想到有人在,她清楚感觉到在看到自己的刹那,那人神情多了几分不自然,连带着话都突然中断。
祁文晓自觉偷听别人讲话不是件礼貌的事,尤其还是在被人家抓包的情况下。即便她不是故意的,仍旧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收回视线,推开奶茶店的门走进去。
背后书包侧边的小熊玩偶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憨态可掬。
“老大?”
“头胎?”
“……江亦白。”
在对面不知道换了多少种称呼,几近不耐烦后,拿着手机的人终于动了身子,喉咙上下滚动,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事儿找你亲哥,少来烦我。”
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电话挂得毫不留情。
没过两秒钟,沈淮序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江亦白瞥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对方同样早有预料般,没有丝毫犹豫接起了电话。
听着沈淮序除了嗯就是知道的回话,江亦白扯了扯唇,懒得听那人提了什么要求。
店里客人不多,大都是为了避雨。
女孩停在柜台前,似乎是在纠结要点什么口味的奶茶,轻轻抿住唇,视线快速在电子屏上扫过,最终落在那个人气推荐的标志上。
“你好,我想要一杯柠檬橘子水。”祁文晓照着屏幕上的名称念了一遍。
“好的,您稍等。”前台的店员在屏幕上操作过后,手指了下前面的二维码朝她露出笑容,“这边扫码。”
祁文晓乖乖扫码付钱,刚退出支付界面,QQ就弹出一条消息——她点进去,是个痛不欲生的表情包。
她捧着手机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已经炸锅的班级群,手指在一片哀嚎中飞速滑动着,试图找到关键信息。
这个位置正对着侧边的大片玻璃,要是她抬头,就可以看到外面两个人模糊的身影。
巷子里的人家大都会在院子里种树,因为年岁久远,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顺着房檐落下的雨连成线,将树叶打湿,显得比往常要绿些,如果从里往外看,会看到大片浓绿。
玻璃的某处角落被人擦掉,和其他带雾的地方形成鲜明对比,凝结的水珠缓缓下滑,拉出几道水痕。
掌心里的手机猛然震动起来,江亦白垂眼看过去,只见屏幕中间张之遥三个大字不断跳跃,像是要从手机里蹦出来显形似的。
嘴里的糖被咬碎,他轻啧了声,接起电话。
“白啊,明儿要开学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作业写完了?”
“没。”
“那你这么淡定?”
“成绩好。”
他边说着,身子往后倒了几步,屈腿靠在墙上。
张之遥:“……”
他就多余问。
这人放假从来不按学校的安排学习,学校里布置的作业会被他放在开学前集中完成,而且只挑不太熟练和不会的题来做。现在假期刚刚过半,那堆试卷还凑不到他眼前去。
怎么这嘴就那么快,非得找虐。
谁让人家成绩好呢,老师压根儿不管他作业写没写。不像自己这种半吊子,是老师的重点观察对象,少做一道题都要被耳提面命。
简直是没有人道!
“那个……老沈干嘛呢?电话一直打不通。”眼看着这尊大佛靠不上,张之遥急需投奔另一条大腿。
和江亦白相反,沈淮序放假第一件事就是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过去那一年不知道救了他这条小命多少次。
江亦白朝身边扫了眼,“有人占线。”
张之遥只觉天要亡他,手里的笔飞速在卷子上圈圈画画,根本不敢停,“那你帮我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江湖救急啊!”
听筒里安静几秒,传出了声短促的笑,“中间商是要赚差价的,你还有钱吗?”这话乍听是有些遗憾,可内里的幸灾乐祸是半点都不遮掩。
他知道张之遥前段时间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买了游戏机,现在兜里连根毛都没有,要不是放假在家,恐怕连吃饭都要靠人接济。
张之遥被噎住,在心里默默把人从头到脚问候了个遍,最后憋出一句:“……我自己问。”
“自己做吧,他的答案也是要钱的。”江亦白把手机拿下来对着话筒说了句,随后懒得管那边评价他毫无情义的哭嚎,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顺手翻了翻班级群的消息,无非就是明天要到新班级报道的事,还有一些对期末成绩的担忧,当然也有跟张之遥一样正在狂补作业的可怜人。
京慈选科分班已经不再是传统的文理大班,而是任选三科,高二开始分为重点班和普通班,以高一期末考为参考。
由于他们当时考完就直接就放假了,目前大家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成绩,京慈为数不多的人性大概就是没有在假期公布学生的成绩,让他们安心过了一个暑假。
沈淮序那通电话都已经打了十多分钟,他觉得这通电话实在磨蹭,忍不住敲了敲墙面,对方转过身来,似乎有些无奈,还不停讲着什么数学公式。
合着又讲上题了。
也就沈淮序脾气好惯着她,讲几遍都不嫌烦。
“你俩慢慢聊,我进去等。”江亦白看这架势,这电话没个半小时是打不完的,撑着伞朝外面走。
祁文晓的奶茶被店员端上来,她抬头说了声谢谢后,把书包里的几本书拿出来检查。
不出意外,都湿了。
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湿了边角,还能用。
简单擦拭过后,她就拿出笔开始对付习题册上的题目。
明天要开学,今晚回去肯定要收拾书包,估计就没空完成补习班的作业了,反正离祁建文下班还有段时间,正好趁这段时间把习题写完。
虽然补习班已经结束,但她一向习惯把作业规规矩矩地完成,即便没有老师检查。
“欢迎光临。”
店门被拉开,祁文晓全心全意投入数学题的怀抱,完全没注意到那道黑色的身影从自己身边掠过。
“一杯……”
话语忽的停住,少年的视线扫过上面的名字,最终缓缓落定在某处。
“柠檬橘子水。”
夏天到啦,大家暑假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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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春草木深”??出自唐代??杜甫??《??春望??》
??“孟夏草木长”??出自东晋??陶渊明??《??读山海经·其一??》
汪曾祺曾在散文《昆明的雨》中将这两句诗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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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新文预收——《青玉渚》
【文人风骨清正臣×恣意妄为花孔雀】
温家老太尉曾在战场救下个人,那人感念老太尉的救命之恩为他卜算一卦——温氏得双姝,二女皆是无出其右,命格大贵之辈。
温氏一族的将来与之休戚与共,其盛则温氏盛,其没则温氏没。
于是温家小女自幼扮起儿郎。
温颂入太学首日,便目睹到有人将中书令之孙推到湖中,而站在岸边的人,正是京中最嚣张的风流纨绔,昌国公之子——苏自也。
苏自也打量着她,略有些嫌弃:“温氏武将世家,竟还有如此孱弱的小公子,看这模样莫不是个姑娘家。”
听到这句话的温颂却是心里一惊,怀疑是他对自己的试探,做出淡定状:“苏氏满门清名都出得二公子这般出类之才,想这世上也无不可能之事。”
保住了面子,她转身开始思量,莫不是自己什么地方露了马脚,叫这位纨绔子弟瞧出了异样?
为避免被人发现,温颂只得避着这位纨绔,谁知这人却阴魂不散地跟在她身边,成了如何都甩不掉的尾巴。
从太学到朝堂,她觉得这人始终没有放下怀疑,除了时时试探,甚至是寸步不离监视着自己。
某天月下花前,两人初入朝堂,举杯对饮。
苏自也望向她,忽然问起:“温大人呢,对于将来想要相伴一生的人有什么期望吗?”
温颂看着眼前人的笑,惊出一身冷汗,努力维持镇定,随口搪塞:“婚姻事皆由长辈做主,温某未曾想过这些。”
他放下酒杯,姿态散漫,意有所指:“温大人年及弱冠,也该到了想这些的年岁。不如现下考虑考虑,苏某正好举荐一二。”
温颂:“……”
暂且不必了吧。
太学之中挚友同道,温颂原本只想为温家守住尊荣,可她在此识天地之大,见到众生之苦,也开始想要为百姓争个太平之世。
他们同祈百姓安居乐业,炊烟延人间;许山河太平,硝烟休止。
理想轻狂,唯愿守疆土,立朝堂,清腐朽,做个流芳百世的名臣。
苏自也于她是同窗,是同僚,更是挚友。
当她发现自己遗落的手帕被某人贴身保存后,终于察觉了不对:“苏大人可是……不喜女子?”
对方垂首看着她,轻笑出声:“苏某可以是。”
“温大人难道不曾察觉苏某心悦大人?”
“可温某是女儿身。”
“那苏某只喜温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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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