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魔将撤走了,顾长渊就拆了手腕上的绷带。
苏棠端着一盆新烧的热水推门进来,他坐在床沿上,把最后一圈绷带从腕上解下来。那道被魔丝勒了这段日子的旧伤痕已结了淡粉色的新肉,边缘残留着几道细碎碎的白色浅疤,看上去像被钝器反复磨过之后又慢慢长好的树皮。苏棠把热水盆搁在床头,歪头看了看他那双手腕,说了一句总算长好了,再不好晚灵姑娘又该拿灵力替你梳理经脉了。顾长渊把手腕伸进热水里泡了片刻,抬起头问苏棠,晚宁今天好些了没。
苏棠朝门外努了努嘴。温晚宁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枚青色玉简,翻来覆去地看着背面刻着的传送阵口诀,她的灵力恢复得比顾长渊慢得多,脸色还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幽深而清明。苏棠说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坐到桂花树底下看玉简,看完了就仰头看天,看云从东峰顶上飘过去,一看就是好一阵子,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秋风已有凉意,桂花树上的花落了大半,只剩最高处那几枝还挂着几簇米粒大小的淡黄色小花,他把桌上的玉简拿起来翻到背面,指着传送阵口诀最末一行字旁边那道极细极细的裂纹,说这玉简是不是在封地脉的时候震裂了。温晚宁接过去对着日光看了看,那道裂纹从“自毁”二字的中间穿过,把“自”和“毁”分成了两半。
“封完地脉之后我用它启动了单向传送阵,传送阵出地表之后自毁,玉简也跟着震了一道缝,口诀还能看清,阵图也没坏,就是不能再用了。”她把玉简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石桌上,那枚青色的玉面在日光底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泽,“这是娘留给我的东西,它替我打开了老槐树底下那条古道,替我从殷娆手里拿到了解药,最后替我开了一道回家的传送阵,裂一道缝就裂一道缝,不碍事。”
顾长渊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在魔域地牢里被他攥了大半个月的玉佩。玉佩还是当年定亲时埋在老槐树底下的那枚,温晚宁独闯地牢那夜将它塞进了他手里,此后他无论换药还是睡觉都贴身收着,玉面上浸透了他的体温,看不出一丝在地底埋了十几年的寒气了。他把玉佩放在玉简旁边,一枚玉简一枚玉佩,一块裂了一道缝,一块温得发烫,并排躺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被从枝叶间漏下来的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玉简裂了,玉佩还在,娘留给你的遗物和你留给我的信物都还在这张桌上,等回了青崖山,咱们把这两样东西一块儿埋回老槐树底下,让娘知道咱们回来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看着那双掌心在阵眼灵石上按出来的红茧已褪成了淡白色的薄皮,“你的手比前几天暖些了。”
温晚宁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又看了看他手腕上那几道新长好的淡粉色疤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正午的日头从东峰顶上照下来,把整座西峰客院晒得暖洋洋的,桂花树底下飘着极淡极淡的残香,竹林里的鸟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她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不是在困阵里等着人收网,不是在留影石里听着地牢深处传来的锁链声,不是在暗河河床上一个人走着夜路,而是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坐着,跟他在一块儿。
晚灵从院门外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苏棠刚从后山采回来的草药和几颗青皮野果,她把竹篮搁在石桌角上,看了一眼桌上并排放着的玉简和玉佩,又看了看姐姐和长渊哥哥的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野果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甜不甜。”温晚宁问她。
“酸。”晚灵皱了皱鼻子,把剩下那半颗野果递给长渊哥哥,“你尝尝,比咱们青崖山后山那棵野果树上的酸多了,那棵野果树还在不在,咱们回去的时候路过那片林子,我还记得那棵树的位置。”
“在,你姐当年爬到树上去摘果子,一脚踩空了从树杈上滑下来,我在树底下接住了她,两个人一块儿滚进了树根旁边的草丛里,浑身粘满了苍耳。”顾长渊接过那半颗野果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还是这么酸,跟当年一模一样。”
晚灵笑了一声,把那篮子草药推到姐姐面前,说苏棠姐姐说这药是给姐姐煎的,补灵力的,她已经把药方子抄下来了,以后回了青崖山可以自己上山采。温晚宁低头翻了翻篮子里的草药,艾草、当归、黄芪、几根品相极好的野生灵芝,苏棠采药的本事比她煎药的本事好得多,她把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晾开。晚灵在旁边帮她分拣,姐妹俩头碰着头蹲在桂花树底下,嘴里念叨着这棵黄芪个头真大那根灵芝品相不错,和当年在青崖山后山采野果时一模一样。
顾长渊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嗓子忽然又有些发紧,不是被毒烟熏过之后那种沙沙的疼,是心里头有东西在往上涌。他在魔域地牢里关着的时候,每天听着石壁上水珠的滴答声数日子,数到后来连自己都不记得数了多久,那时候他唯一还能想的事就是三间房,一间她的,一间灵灵的,一间伯母的。他在地牢湿漉漉的石壁上用手指头反复画着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房子,画到后来连石头都被他磨出了浅坑,现在他不用再画了,他说的三间房就在青崖山等着他们回去。
不久后,苏棠端了一锅热腾腾的灵米粥进来,身后跟着那九个当年在竹林外头守困阵的弟子。领头的周师兄抱着一坛从天运宗地窖里翻出来的桂花酿,说是灰袍长老让送来的,给顾公子和温姑娘补补身子,九个弟子在院子里席地而坐,苏棠给每人盛了一碗粥。桂花酿的盖子一打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酒香。
晚灵端着粥碗站起来,举着碗朝西峰顶上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比了一下,说这碗粥敬老天爷,九个弟子齐刷刷举碗,敬天道。周师兄又倒了一碗桂花酿,举到顾长渊面前说这一碗敬顾公子,你在地牢里骂殷娆那几句话咱们都听留影石听了好几遍了,骂得真痛快。顾长渊接过碗和他碰了一下,哑着嗓子回了句我骂她的时候可没想到会被录下来,早知道自己留一份,满院子的人全笑了,苏棠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
温晚宁端着一碗桂花酿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有她从青崖山一路护到天运宗的妹妹,有她从魔域地牢里背出来的未婚夫,有替她熬药采药了大半年的苏棠,有在竹林外头守困阵守了十天、后来跟着晚灵从雪原城一路跑到南海边上的九个弟子。她低头看着碗里淡金色的酒液里倒映着的那轮弯弯的月牙,想起了很久以前晚灵在她掌心里反复画过的那个“走”字,想起了顾长渊在老槐树底下蹲着画的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房子,想起了母亲把同命铃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铃碎人亡”。
她把碗举到月亮底下,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娘,地脉封住了,长渊回来了,灵灵清醒了,咱们的家还在。
晚灵从她身后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把脑袋靠在姐姐肩头,安安静静地陪她看了一会儿月亮。院子里那九个弟子正听顾长渊讲他在地牢里怎么拿水珠滴答声算出了巡逻换班的间隔,讲到后来大家都忘了喝粥,苏棠端着锅站在旁边听得入了神,锅底都快烧干了才回过神来,哎呦一声赶紧往灶房跑。
晚灵靠在姐姐肩上,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从前那个缩在姐姐身后拿袖子遮着脸的痴儿判若两人。
“姐姐,你当年在老槐树底下跟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好起来,把老天爷欠我的东西一样一样讨回来。现在老天爷欠我的都还清了,我的灵觉解封了,沈墨死了,殷娆退了,地脉封住了,长渊哥哥回家了,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我就缺一件事,姐姐你赶紧跟长渊哥哥成婚,我好当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