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天运宗宗主将沈墨与魔罗殿交易的全部证据整理成卷,盖上宗门大印,交由灰袍长老亲自送往正道盟公告玉璧。卷宗里头夹着晚灵亲手写的那份清单,从沈墨密信到殷娆口供,从顾长渊血瓶到十六人气运归还记录,每一件都编了号,每一条都注明了来源。灰袍长老临行前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峰客院的方向,晚灵坐在桂花树下将那面望气镜翻来覆去地擦拭着,镜面上护山大阵崩塌时震出的裂纹还在,背面陆珩的名字已被她擦得锃亮。灰袍长老收回目光,将卷宗往袖子里拢了拢,踏入传送阵的青光之中。
不久后,正道盟公告玉璧上便亮起了天运宗的正式昭告,措辞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前天运宗圣子沈墨与魔罗殿勾结一案已查明,所谓顾长渊与魔女私奔全是沈墨指使殷娆捏造,顾长渊系被绑架囚禁于魔族禁地,始终未屈。天运宗已撤去沈墨圣子之位,封存其全部物品,其窃取气运十六起之受害者已逐一赔偿。另,青崖山地脉已被温晚宁以自身灵力封住,魔罗殿已退出天运宗方圆百里。昭告一出,满座哗然。温氏族地那些当年指指点点的族人全闭了嘴,温百川当年在密室里跟沈墨谈交易的事被晚灵写进了卷宗附录里,白纸黑字,盖着宗门大印,谁也赖不掉。
温晚宁将这些昭告仔细看过一遍,便将昭告搁下了,昭告贴出来之后不久,她已背着那个青布包袱,和顾长渊并肩站在天运宗山门口,跟送行的人一一道别。苏棠站在最前头,怀里抱着一大包刚煎好的补灵药,眼眶红红的,把药包塞进晚灵手里说了句这是给温姑娘路上喝的,够喝一阵子的,喝完了我再托人捎到青崖山去。晚灵接过药包掂了掂,说苏棠姐姐你放心,等姐姐和长渊哥哥成了婚,我回来给你发喜糖。
那九个弟子整整齐齐地站在苏棠身后,领头的周师兄抱拳朝温晚宁鞠了一躬,说温姑娘,你封地脉那天咱们没能帮上忙,这一躬是欠你的。温晚宁伸手将他扶起来,说你们跟着灵灵从雪原城一路跑到南海边上,替我还了那么多人的气运,不欠我什么。周师兄直起身,又朝顾长渊抱了一拳,说顾公子你在地牢里骂殷娆那几句话咱们师兄弟都背下来了,以后天运宗弟子的入门课就该加一条,怎么在被绑架的时候骂人骂得有骨气。满山门口的人全笑了,苏棠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差点把手里的补灵药又掉在地上。
灰袍长老站在山门内侧,远远地看着这一行人,拈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袖子里还揣着晚灵今早交给他的那只旧木匣,匣子里装着沈墨的密信、殷娆的留影石和那面望气镜,那是要存进藏经阁最后一份与沈墨案相关的证物。晚灵把木匣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沈墨欠陆珩的对不起刻在碑上了,欠十六个人的气运还清了,欠宗门的名声也补上了,这木匣子里头只剩他最后一样东西,存进藏经阁就别再拿出来了,灰袍长老接过木匣,看了晚灵一眼,说了句你姐姐把你教得真好。
从山门往山下走,温晚宁和顾长渊并肩走在前头,晚灵跟在后面,背上背着她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手里还拎着苏棠塞给她的那一大包补灵药。三个人沿着后山那条采药小径往下走,小径两旁的枫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石阶上的青苔还和从前一样湿滑。晚灵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几个月前她蹲在西峰客院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反复画着这条小径的走向,现在终于踩在了真实的石阶上,她抬起头朝山脚下望了一眼,青崖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傍晚时分三个人回到了青崖山,老槐树的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那座小院还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院墙上的藤蔓枯了,灶房的木门虚掩着,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温晚宁推开院门走到石桌前,将顾长渊那柄卷了刃的短剑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又把脖子上那只同命铃摘下来压在短剑旁边。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拿短剑将树根旁边那块青石板撬开,石板底下埋着当年定亲时交换的玉佩,她将玉佩挖出来拂去泥土,又从怀里摸出那枚裂了一道缝的玉简,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重新埋进石板底下,压好石板,拍了拍手上的土。
“娘,玉简和玉佩都还回老槐树底下了。地脉封住了,长渊回来了,灵灵也清醒了,我把您留给我的东西和我留给他的信物都埋在这儿,您在地下看着我们吧。”她站起来走到顾长渊身边,将手塞进他手里,看着晚灵从灶房里抱了一捆柴火出来蹲在灶台前头熟练地生火,那架势和当年苏棠在客院灶房里煎药时一模一样。老槐树底下那座小院的灶房烟囱里不多时便升起了袅袅炊烟,飘出去了很远很远。
有时候历经了苦难,反而心更向往平淡,能走到今天,两个人一路坎坷,付出这么多后,这才越发珍惜目前所拥有的。
有炊烟,有亲人在,这一份以前唾手可得,现在是历经万难才拥抱到的。
“晚宁,你哭了吗?”顾长渊伸手碰触了温晚宁的脸颊,摸到了温热的湿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太不容易了,我们都太不容易了,心有所感。”温晚宁擦了泪痕,露出了笑脸,“为我们的过去做一个结束,未来要迎接新生。”
顾长渊轻轻的拥抱住温晚宁:“嗯,我们未来都是新生,过去的都过去了。”
温晚灵从灶台望过来,只看到姐姐与姐夫相拥,在霞光下宁静而美好,她也不自觉露出来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