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殷娆派来的人便堵了西峰客院的院门。
苏棠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望见竹林外头黑压压站了一排魔侍,手中热水盆猛地晃了一下,她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晚灵姑娘。晚灵坐在石桌前整理沈墨案的证据清单,听见苏棠的脚步声又急又乱,搁下笔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扫了一眼,竹林外头堵了至少十二个魔侍,为首的是个身量极高的魔将,穿了一身漆黑重甲,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左手手背上刻着和殷娆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文纹路。
“殷寂的人。”晚灵回过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姐姐,长渊哥哥,魔尊派人来收地脉的账了,我去前头挡一阵,你们从后山走。”
温晚宁从屋里推门出来,灵力才恢复了不到三成,脸色还白着,手里那柄短剑已经出了鞘。顾长渊跟在她身后,手腕上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渍,他把自己那柄从魔域地牢里捡回来的长剑往肩上一搁,哑着嗓子说了句让灵灵去挡不如咱俩一起去迎,反正欠殷娆的债已经还清了,欠殷寂的债他不打算还,咱们更不欠。温晚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并肩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那十二个魔侍已经逼到了竹林边缘,为首那魔将看见温晚宁和顾长渊一前一后走出来,脚步停了一瞬,左手手背上的符文纹路骤然亮起暗紫色的魔光,整条左臂缠绕着黏稠的魔气,魔气顺着竹林地面朝院门方向蔓延过来。
“温晚宁,魔尊说了,你不肯借灵根他不勉强。青崖山地脉被封之后魔域灵气日渐枯竭,殷左使那条手臂上的符文至今无法修复,魔尊要你交出那枚封印地脉的玉简作为补偿。你把玉简交出来,我立刻撤人;你坚持不交,”那魔将右手按上了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紫光。
温晚宁把短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那魔将的咽喉,声音和她的手一样稳。
“玉简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地脉是我拿一身灵力封住的。你们魔尊在大殿上亲口说过不再通过我来打地脉的主意,如今他妹妹的符文修不好就派人来堵我院门,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殷寂食言在先。玉简不给,地脉不解,你们要动手就动手。”
那魔将左手手背上的符文纹路又亮了几分,身后那十一个魔侍齐刷刷拔出腰间弯刀,竹林里霎时被暗紫色的魔光照得幽暗诡异。顾长渊把长剑从肩头卸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和温晚宁并肩站定,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灵力还没恢复,右边那六个交给我。”
“左边那六个给你,中间那个大个子给我。”温晚宁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语气和当年在青崖山后山野径上跟他商量怎么分头摘野果一模一样。
那魔将一声令下,十二个魔侍同时扑了上来。温晚宁侧身闪过迎面劈来的第一刀,短剑反手上挑削在对手腕甲缝隙里,魔侍闷哼一声弯刀脱手,她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将他踢翻在地,借力转身迎上了第二个魔侍的刀锋。顾长渊的长剑大开大合,手腕旧伤令每一剑挥出去都带着微微发颤,剑势却丝毫不减当年,一剑横扫逼退了三个魔侍的围攻,剑尖在第四个魔侍胸甲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火星,两个人背靠着背,一刀一剑,把十二个魔侍死死挡在了竹林边缘。
晚灵站在院门口,银白色的灵觉铺天盖地朝竹林方向罩了过去。她闭着眼将灵觉织成一张极细极密的网,将那十二个魔侍身上每一道符文纹路的灵力流向摸得一清二楚,那魔将每催动一次符文,晚灵便提前半息喊出他下一刀的方向,左肩、右肋、腰间,温晚宁和顾长渊循着她的喊声提前封住了对手所有进攻路线。魔将连斩七刀全被截了下来,左手手背上的符文纹路在第七刀被截断的瞬间猛地暗了一下,整条左臂的魔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骤然一滞。
“他们的符文是靠魔晶催动的,”晚灵睁开眼,声音稳稳当当地传进姐姐和长渊哥哥耳朵里,“每催动一次符文,左手手背上的魔晶便会闪烁一次,闪烁的间隔越长,魔晶里的魔气消耗就越大。那个大个子催了七次符文之后闪烁已经慢下来了,顶多再撑三次。”
温晚宁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在那魔将第八次催动符文的瞬间矮身前冲,从他左臂下方钻了过去,短剑反手一撩,剑尖精准挑中了他左手手背上那枚正在闪烁的魔晶。魔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缝,整条左臂缠绕的魔气从裂缝处开始溃散,越溃越快,那魔将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右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左手上的魔气已经散得只剩一层极淡极薄的紫色残雾。
“你方才说我不交玉简便如何。”温晚宁把短剑抵在他咽喉上,低头看着他。
那魔将抬起头,面甲缝隙里露出的那双紫色眼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低低笑了一声。
“魔尊说得对,你这人不该惹。”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那十一个魔侍做了个撤退的手势。魔侍们收起弯刀架起受伤的同僚,不久后便撤得干干净净,竹林里只剩一地折断的竹枝和被魔气腐蚀过的碎石。那魔将最后一个离开,走到竹林边上时回过头来看了温晚宁一眼。
“殷左使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敢在魔罗殿正中央说不借的人,以后天运宗的地界,她的人不会再来。”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晚灵走到姐姐和长渊哥哥身边,把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一人一只握在手里,放出银白色的灵力替他们梳理经脉。温晚宁靠着顾长渊的肩膀站了一会儿,把短剑收回鞘里,抬手抹掉额角那道旧伤口上新渗出的血珠。
“魔尊食言,殷娆反倒比他有信用。她说以后不来了,这话我信。”顾长渊把长剑插在地上,拿手腕上新换的绷带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血,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可真是不要命了灵力只剩三成还敢去单挑魔将。温晚宁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我不是单挑,你和灵灵都在。
那魔将回到魔罗殿已是当日傍晚,单膝跪在大殿正中央将竹林里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殷寂。殷寂坐在黑铁王座上听他说完,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王座扶手,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殷娆站在王座旁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淡红色的疤痕,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哥,我说什么来着。沈墨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她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不骗她,她也把话跟你说得明明白白,地脉不借,玉简不给,魔域的人以后别再来。这种人你拿什么跟她谈,她都会回你同样的答案,你还要试吗。”
殷寂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望着大殿外那片暗紫色的天幕望了很久,然后把右手缓缓按在左手手背上,将那道深黑色的符文纹路一点一点按灭了。
“不试了!传令下去,魔域所有部众从今日起退出天运宗方圆百里,不得再踏入正道宗门地界半步。青崖山地脉的事到此为止。”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拖着漆黑的重甲往殿后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了殷娆一眼,“你说得对,这种人不能为敌,为敌会睡不着觉。你不也把解药给她了吗,咱俩兄妹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殷娆的手指在疤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我倒希望她能记得我们兄妹俩,沈墨没这个福气,咱们说不定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