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传送阵的青光将温晚宁送回了西峰客院,她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片刻,把殷娆给的那只黑色玉瓶从怀里摸出来搁在石桌上,又解下腰间那柄卷了刃的短剑压在玉瓶旁边,月光从桂花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剑身上,照出剑刃上密密麻麻的缺口,那是她在魔族禁地一路砍杀魔侍时留下的痕迹。她把短剑翻过来看了看剑柄上刻着的那个“顾”字,嘴角弯了一下,起身朝顾长渊养伤的那间屋子走去。
屋子里还亮着灯,苏棠傍晚来换过药之后留了一盏小油灯在床头,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小小的、颤颤的。顾长渊靠在床头,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绷带,手里握着晚灵帮他整理的那卷沈墨案证据清单,就着那盏小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温晚宁站在门口,衣袖上沾着暗河河床的泥点子,额角那道被石窟碎石划破的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顾长渊放下手里的羊皮纸掀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动作急了些扯到了手腕上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也不管,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那道血痂旁边轻轻蹭了一下。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不碍事。地脉封住了,殷娆的符文也被炸断了,她哥殷寂才是魔罗殿真正的主人,我跟他们兄妹俩在大殿上面对面谈了一回。”温晚宁把殷寂开出的三个条件、自己说出的那两个字、殷娆最后抛给她的那瓶解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不借”两个字时语气平平淡淡的。
顾长渊把她两只手拉过来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她的掌心。那双掌心因为在阵眼灵石上按得太久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茧,指尖还残留着灵石碎屑嵌入皮肉的细小黑点,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间,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热的,你说不借的时候怕不怕,怕,怕他不放我走,怕他拿天运宗的人威胁我,怕我灵力耗尽再也回不来。她在床沿上坐下,把桌上那柄卷了刃的短剑拿起来放在膝上,可怕归怕,话还是要说,青崖山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老槐树底下埋着咱们定亲时交换的玉佩,后山那条采药小径每一块石头我都踩过,我拿一身灵力封住地脉,不是为了拿去跟魔尊做交易的。
顾长渊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攥着短剑的那只手轻轻掰开,将短剑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同命铃搁在她掌心里。铜铃在他手里温得发烫,搁进她掌心时还在微微震动着,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你在封地脉的时候这铃一直在响,那天夜里它忽然不响了,停了好久好久,我差点从天运宗冲出去找你。后来它又重新响起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得厉害,嗡嗡嗡地在我胸口震了好一阵才慢慢消停,我知道你一定是在做什么要命的事,这铃替你喊疼。”
“我在往阵眼里灌最后一股灵力,灌完之后整个地脉就锁死了,浑身上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剩。”她把同命铃贴在耳朵上,听着铜铃里头那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嗡鸣,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可我知道你在等我,灵灵也在等我,我得回来。”
顾长渊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胸腔嗡嗡地震着。
“三间房,一间你的,一间灵灵的,一间伯母的。你现在灵力耗尽,我伤还没好利索,咱俩一个站不稳一个浑身是疤,正好谁也别嫌弃谁。等你灵力恢复些能上路了,咱们就回青崖山去,把老槐树底下那枚玉佩挖出来,把伯母的坟也迁回去,三间房的事我说到做到,那枚玉佩还在老槐树底下埋着,过去好些年了。那时候你才多大,十三岁,拿一块玉佩就往树底下埋,我去后山找你,你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房子,一间一间地画,画完了指着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房子跟我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你那三间房子画得真好看,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晚灵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苏棠刚煎好的一碗药。她听见屋里头姐姐和长渊哥哥在说话,把药碗轻轻搁在门口的石台上,转身走到桂花树下坐了下来。月光从枝叶间漏在她脸上,她摊开掌心看着自己手心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当年她在姐姐掌心里反复画过的那个“走”字,姐姐又画还给了她。她把手握成拳贴在胸口上,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弯弯的月牙,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话,姐姐不用走了,姐姐回家了。
顾长渊松开温晚宁,从床头拿起殷娆给的那只黑玉小瓶,拔开瓶塞将里头的淡金色解药倒在掌心,一仰头服了下去。解药入喉,一股极淡极淡的金色气运之光从他胸口缓缓升起,沿着他被魔丝勒过的旧伤痕一路蔓延下去,疤痕虽未褪去,那股压抑在经脉深处大半年的滞涩感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动。他把空了的玉瓶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旧伤的手腕。
“这瓶解药是你拿命换回来的,等咱们回了青崖山,三间房盖好之后,我想在后山那条采药小径上种一排枫树,就跟天运宗后山瀑布边上那排枫树一样。每年秋天叶子红的时候,咱们带着灵灵去走走,让她知道那条路不用再画在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