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孟景铄沾了酒气,在马车里就打起了盹。
彼时他的镇军将军府上已有一场逆天棋局布下,就等他入局。
柳行一袭素衣,静静地伫立在院内,前几日落在地上雪还没化完,结了层薄冰,她低头看着,眼神中透出几分落寞与怅惘,发丝在寒风中肆意飞舞,衣袂也随风飘动,仿佛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孟钧泽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开口道:“莫不是动了恻隐之心?”
那声音在空荡的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
柳行心中一凛,并未回头,淡淡应道:“他要是知道了真相,你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她只觉心口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单膝砸在地上。
孟钧泽不紧不慢踱步到她身旁,脸上满是不屑,冷哼一声:“我还当你们桂兰派是何等清高的名门大派,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说着,随手将一个小药瓶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俯下身,凑到柳行耳边,眼神中透着凶狠,一字一顿道:“救他一人还是救桂兰派上下百余人,你自当权衡。”
柳行痛苦地蜷成一团,指节死死扣住地面,待孟钧泽离开,她才颤抖着摸索到药瓶,猛地往口中灌去,努力支起身子,半跪在地上。
孟钧泽治病救人的本事厉害,但杀人放火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啪”
药瓶被捏碎。
“孟将军。”车夫在府外停下,有辆马车拦在前面。
孟景铄沉默片刻,耳朵动了动。
前面的马车里没人。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了张字条:府中有异。
那是祝斯年临行前给他的。
他将字条撕碎,下了马车。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挡住一半,今夜的镇军将军府格外阴森。
孟景铄大步跨入府门,抬眼就见孟钧泽大马金刀地坐在前厅,阴笑着睥睨他。
柳行满眼担忧,但什么都没说。
“孟尚书,此为何意?”孟景铄瞥了眼孟钧泽身侧站着的书澜和岁澜,只有书澜轻轻皱着眉看了眼他。
孟钧泽挖苦道:“边疆一去五年,回来连你爹都不认识了?”
孟景铄目光凌厉,像在审讯某个犯下大错的犯人:“一去五年,孟尚书还没看清自己的地位吗?”
“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只学得个耍刀弄枪的功夫,没想到却长了脑子。”
孟景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孟钧泽绝不是他亲爹。
他知道,从进府那刻起,今晚这场请君入瓮他就不得不上套。
“不听话的棋子,要么变得听话,要么滚出棋盘,孟将军,你那么狡诈,没有学过这个道理吗?”孟钧泽勾起一抹邪笑,香炉上那支香就要燃尽。
孟景铄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脸色骤变。他进门时就看到了那柱香,没闻到异样,没想到还是冲他来的。
“有个脑子是不错的,可惜用错了时候。”
孟钧泽那一声如催命的阴笑,震得孟景铄头痛欲裂,砸得他站不住脚,佩剑落地,他捂着头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论狡诈,谁比得过孟尚书……”
孟钧泽笑着蹲到孟景铄身旁,笑道:“还说得出话?看来下次毒你还得多加点量。”
孟景铄死死盯住他,眼里布满血丝,片刻后晕了过去。
远处的祝斯年似乎感知到什么,深夜未眠,在院中独坐。
“夜深了,你坐在那里不冷吗?”夏末雨大摇大摆走到祝斯年的院子里,知晓今夜无眠。
石桌上摆着被火烹着的茶水,祝斯年披了斗篷,手里抱着暖炉,他瞧了眼夏末雨,并不意外。
“怎么?”夏末雨见他心里有事,揣测起来,“庆功宴发生什么了?还是……云岫发生什么了?”
“你觉得孟景铄是个什么样的人?”祝斯年没来由地问了句。
夏末雨从下人那里接过暖炉,往石凳上垫了块椅垫坐下,“年少有为,骁勇善战。”
“孟钧泽呢?”
“孟钧泽……”夏末雨思索良久道:“颇有城府,绝非善类。”
祝斯年抿了口热茶,脸上没有喜悲:“何出此言?”
“我看过此人命盘,命带七杀,气场阴郁,朝堂中我摸不透的人中,他算一个。”夏末雨想了想又说:“我听闻孟景铄和孟钧泽向来不合,孟景铄是孟钧泽捡来的孩子,在孟府学了几年医术,就入了军队,怎么,他们有问题?”
祝斯年眼底的谜团似乎瞬间散了:“捡来的?”
“嗯,孟钧泽无妻无子,十多年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夏末雨看他心事重重,问:“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祝斯年看了眼桌上的念安,说:“碎魂烟。”
夏末雨像被刺中某根软肋,刚捏住茶杯的手忽然松开,茶水漏了一些,声音沉下去:“跟这两个人有关?”
祝斯年摇头:“没有证据。”
夏末雨分析:“孟景铄刚回来碎魂烟就重现于世,这大概不是巧合。”
“我去云岫前派玄枭盯着孟钧泽,今夜收到玄枭传信,他带着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进了镇军将军府,彼时我和孟景铄刚出宫门。”
夏末雨眉头紧蹙,“这是哪一出?”
“过了今晚,什么都会知道了。”月光已经完全被乌云吞噬,手中暖炉一点点变凉,祝斯年轻叹了口气说:“回去吧,要下雪了。”
夏末雨点点头,转身离开。
彼时天空正飘起雪花。
寒风刺骨,只过一刻钟地上就积了薄薄一层雪。
祝斯年关上窗户,手脚冰凉。
另一处的孟景铄却热得要融化漫天白雪。
他梦到了一场火。
梦到自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那不是他,不,那是年幼的他。
“这院子好眼熟啊”,他想。
幽蓝的火苗,带着几分诡异的气息,从地面缓缓升起,如同幽灵般缠绕住他。浓烟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既不挣扎,也不逃离。
“带上爹,带上他……”,一个孩童的哀嚎声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谁?”他朝着比他高的火苗问。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听到有人在催促:“来不及了!他们进来了,快跑啊!他已经死了!不要管一个死人了!”
“我死了吗?”他想。
他伸出双手看,稚嫩的手掌沾满了鲜血,但他并不惊慌,摸向自己的胸膛,心脏上面好像少了块儿什么。
“是什么呢?”
火中走出一个人,细看那张脸,和自己的脸好像有点像。
暗红鲜血蜿蜒在掌心,和着焦黑的尘土,他抬起手抹了把自己的脸,“这又是谁?”
“剪却心头千缕念,入这傀儡局中眠。此后身似提线偶,唯听君令舞翩跹 。”
那人像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重复着这句话。
他迷茫中被人抱走。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那一句话,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夜里萦绕不散。
孟景铄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
他只知道自己躺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有人在他身上扎针——不是一根,是很多根,每扎一下,他就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
疼。
那些在边疆的记忆像潮水涌入大脑,战友的脸、沙漠的风、血流成河的悲剧。那些画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脑海里硬拽出去,留下空荡荡的黑暗。
又没那么疼。
庆功宴上的酒、月光下的剑、祝斯年那张冷冰冰的脸。
他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
身体像由内而外被冻住,他想动,但动不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针上淬了你的血……等真气渡尽,他就再也不是自己了。”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另一个声音更低:“别分心。按我说的做。”
然后,又是一针。
这一针不太一样,不疼,只是有点凉。
那股凉意好像浇灭了他头上的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还留着一点什么,冻僵的胸口深处还有一小块地方燃着温暖的火。
柳行亲眼看到萧错那歪了半寸的一针,她抬头瞄了萧错一眼,面色如常,但嘴唇有些苍白,她试探着叫道:“萧公子?”
“专心。”萧错说。
柳行不解,但她不问。
不知过了多久,孟景铄脸上的汗已经浸湿了整个枕头,萧错才悠悠转身,“他会忘记很多事情,像十一年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