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走吗?”宋初旸问。
叶铭风被抓,陛下交代的事已经有个交代。
但其中诸多疑点未破,祝斯年目送押人的车队离开隐隐有些堪忧,面色淡然思索着什么。
宋初旸看他这样憔悴,知道他又有心事:“你不是审了吗?他不说啊,赶紧去都城好好审他一番啊。”
祝斯年看了眼宋初旸,问:“你不回梅香谷了吗?”
“不不不,林夫人非要给我爹写封信致歉,拦都拦不住,我爹要是知道我被叶家千金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宋初旸浑身一激灵,“嘶……屁股好痛。”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劝你还是早些回谷去专心练剑……”
宋初旸挥手:“停,我才不要回去,明枪暗箭还能比我爹那柄知远剑打得疼吗?”
知道他的脾气,祝斯年便不再劝,转而想别的事情去了。
一路走来,云岫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烟火气,街边小贩接连出摊,糖画匠勾勒美妙的图案,府衙施粥济贫,还有卖面具的……?
怎么还有卖面具的?
几乎同时,祝斯年躲开近在咫尺的匕首,宋初旸大喊“孙子!”,拔剑向那举着匕首看不清脸的刺客刺去。
祝斯年四处张望没看到同伙,将真气灌注于宋初旸的临风剑,手指所指之处即为剑尖所至之处。
二人将刺客逼至一片竹林,祝斯年小声道:“小心,还有一人。”一言既出,孟景铄不知从何处杀来,将另一名刺客逼进竹林。
宋初旸提剑上前,刀光剑影中记清了刺客的一招一式,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竹叶被真气卷起冲向两名刺客,刺客被划得满身伤痕。
“小心!”祝斯年对着孟景铄大喊,鬼魅般闪至孟景铄身前,用真气隔开刺客扔出的一把迷烟。
祝斯年早就好奇那迷烟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迷晕孟景铄这样的将军,今日终于有机会得见真章。
可他忘记了气凝万象在他们面前那个致命的弱点。
刺客趁其不备用匕首猛地往祝斯年腰间刺去,落荒而逃。
祝斯年的真气伤不到他们,也防不住他们。
宋初旸见状,欲追上去,却被祝斯年伸手拦住:“别去,你打不过。” 他捂住腰前的伤口,脸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身体摇晃着向后退了几步。孟景铄在他身后一把扶住他:“祝大人!”
祝斯年强撑着一口气,说道:“一刀而已,能奈我......” 话还没说完,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孟景铄心急火燎把祝斯年抱回客栈,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床上。
纱布和水都已备好,他一层一层剥开祝斯年的衣服,想起叶府的密道里他那弱不禁风的身板,心道这大概是个假老虎。
匕首捅得不浅,孟景铄先给他止血。
祝斯年身形不算清瘦,却和边关战士截然不同,没有经风沙锤炼出的结实筋骨与厚壮肌肉,只一层薄薄的肌理覆着,称不上硬朗沉实。
祝斯年的汗和血都流了很多,孟景铄单膝跪在地上给他包扎,叫人进来:“来人。”
客栈伙计进来看到那么一盆血水,被吓得扑通跪在地上。
“书澜和岁澜呢?”孟景铄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
“回、回大人,不知。”
“过来,擦汗。”
“是……”伙计颤颤巍巍地跪挪到孟景铄身边,举起手巾给他擦汗。
孟景铄皱眉,视线从未离开祝斯年:“给他。”
“是、是……”
祝斯年腰身劲瘦,纱布少缠了几圈,孟景铄打发伙计出去,将被子拉上来,到胸口时,他忽然停下细细打量这人。
边疆待久了,还没见过如此细皮嫩肉的躯壳,什么刺客书澜岁澜都抛之脑后,孟景铄勾起一抹邪笑,拇指按上他胸口那片肌肤留下一个红印。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阴暗、狡诈?有一点不可否认:此人貌美。
轻颤的睫毛,鼻梁,和微抿的嘴唇。
此人确实貌美。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他为祝斯年盖好被子,脸不红心不跳,出门恰巧碰到满身脏乱的宋初旸。
“宋公子……去做什么了?”孟景铄略显意外。
宋初旸满眼冷意,或许摔过跤,下巴和手掌都擦出了血,膝盖处布料破损,身上有被刀剑划破的痕迹,气息不稳:“孟将军,祝兄怎么样了?”
孟景铄取出方才没有用完的药瓶:“已无大碍,宋公子受伤了。”
“皮外伤。”宋初旸没接,忽然问他:“孟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可曾见过那两位刺客的招式?”
这是孟景铄最不愿听到也不愿深思的问题,他思忖片刻,道:“手段阴险,有迷晕我的迷药,能破祝大人的真气,想必是有备而来?”
他避而不答,宋初旸也不再多问:“孟将军小心为上。”
孟景铄点头,收回那药瓶。
两名刺客受了伤,除了回京都别无去处,计算好行程,他估摸着地点准备去截他们。
书澜还算乐观,只是被竹叶划开了许多伤口,但岁澜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昨日被祝斯年在肩上刺了一剑还未痊愈,今日又与叶清涵对峙,元气大伤,竹林中还与孟景铄大打出手,再由宋初旸这么一闹,便发了高烧。
“祝斯年下手也忒狠了,差点把你命给取走。”书澜扶着岁澜在一条小巷子里说着,为他止血。
“什么人!”岁澜朝巷口叫道,书澜拔出剑护在岁澜身前。
巷口出现了一个约莫十五岁的女孩,她一言不发,猛地从袖间甩出几根银针,被书澜一一接过。
书澜欲上前迎战,却看到孟景铄的背影在不远处徘徊,只需一个回眸便可看到他们,当机立断带着岁澜逃跑。
女孩眼疾手快又飞出几根银针,书澜只拦下大半,和岁澜都中了几针,没想到那针上的东西竟如此强劲,腿还没过墙便跌下来。
“受伤了?鬼鬼祟祟干什么……”女孩为他们把脉,从自己的衣袖里翻出药瓶,正要将药送入他们口中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块石头“啪”的一声,将那药瓶打碎,“今日真是倒霉透顶……”
她顺着石头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少年径自穿过来为那二人把脉。
女孩满脸恼怒,杏眼圆睁:“你又是谁!”
孟景铄质问:“你要给他们喝什么?”
“当然是止血的药。”女孩极不情愿地回答道。
“那你为何刺晕他们?”孟景铄并未放松警惕,但那药确实是止血的药。
“这是我家院外,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来偷药的。”
沉默片刻,孟景铄终于正眼瞧了女孩一眼:“请。”
女孩虽不高兴,却怕那二人的伤耽误不得,说:“带他们来吧。”说罢背着手走进了巷子边上的一处小院。
院子极为普通,院中所种药材却个个名贵,非常人所能寻到。
这里的房间也不像是住人的房间,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厨房。
“你是谁?”女孩把止血药递给他问。
孟景铄将那二人拖至一处灶台前,拍了拍手,回道:“孟景铄。”
女孩瞬间两眼发亮,不可置信地打量他一番,怒气全无:“你就是孟将军!你是云麾将军!”
孟景铄没接她的止血药,在一旁捣鼓起药材。
这二人中毒极浅,但是碎魂烟,不得不解,昨日自叶府回去时他偷偷拿到林夫人的药瓶倒出来几滴,现在简单研究一下,解药并不难做。
女孩发现自己被无视却也不生气,反倒“噗通”一声跪在孟景铄面前。
孟景铄手中动作一顿,继续制药。
“师父,受徒弟一拜!”女孩要磕头之时,被孟景铄一把拉起,“谁是你师父?”
女孩却没有起来的意思,重新跪下去,恭恭敬敬地说:“徒弟久仰云麾将军名号,将军驰骋沙场,鏖战群雄,自是风光无限,但这都算不得什么,孟将军最出名之处还是医术,三年前边疆大战,是孟将军救死扶伤无数,两年前京都大疫,也是孟将军教人医术,派人回来治病,孟将军金针所至之处,枯骨生肉,若能拜入孟将军门下,徒弟此生无憾!”
驰骋沙场,鏖战群雄,在她眼中这都……算不得什么。孟景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火。
他多年不在京都,对京都诸事了解全靠书澜传信,他记得某次信中似乎提到过京都有位高官的女儿想拜他为师,被他一口回绝,那高官是……是谁来着?
女孩衣着用的是顶级云锦,此为御赐,头顶腰间的配饰皆嵌了金,研究草药……
“且不说我不收徒,就是中书令也忍不得你这般胡闹!”孟景铄终于记起来,这女孩是中书令陆千序之女陆秋天。
“师父教训的是,若师父有碍于身份,徒弟自请出家门就是。”陆秋天面无愠色,认定了这个师父。
孟景铄将制好的药喂给岁澜和书澜,冷声道:“我不收徒弟。”
“徒弟不怕吃苦,只求师父传我以道!”陆秋天重重将头磕下去。
孟景铄忽然肃穆,耳朵动了动。
“你这里经常有客人来吗?”他压低了声音问。
“没。”
眼底一瞬寒光闪过,孟景铄握紧剑走向院门,示意陆秋天不要出声。
外面声音越来越近,他却骤然收起剑,整理好衣冠。
脚步声停止,响起敲门声。
孟景铄清了清嗓子,扬起笑容,把门打开,似乎很是惊讶:“祝大人……又见面了。”
“孟将军怎么会在这里?”祝斯年也是愕然,微笑问道。
孟景铄把微笑送回去:“祝大人又因何在此?”
“闲逛,碰巧遇到孟将军。”祝斯年看向孟景铄的衣袖。
衣袖上沾了极不显眼的一点追踪粉。
祝斯年不可能悄无声息就能近他的身,除非……他忽然想到为祝斯年包扎时那双微微颤动的睫羽。
原来这人早就醒了。
祝斯年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兀自走向书澜和岁澜,“孟将军何不收下这徒弟?顺水推舟送中书令一个人情,来日朝堂之上总会用到。”他撑开书澜的眼皮看了看,说道。
陆秋天往孟景铄那边靠了靠,看起来有些惧怕这位祝大人。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下自是不如祝大人应付得来,来日还要仰仗祝大人相助。”话非客套,孟景铄是真心实意要与祝斯年交好。
“不敢当,孟将军前途似锦,还望来日飞黄腾达时莫要忘了在下。”祝斯年暗想:来日输了那些明争暗斗身败名裂之时别记得我就行……
听这意思,祝斯年是要和孟景铄撇清关系。
孟景铄怎么能让到嘴的鸭子飞走。
“那我便听祝大人的,收下这徒弟。”他悄然踱步至祝斯年身边,靠近了说:“祝大人可曾忘记过什么旧事?”
祝斯年一滞,笑意褪去,杀意尽数显现,问:“这是什么意思?”
孟景铄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祝大人,还记得你是谁吗?”
孟将军:不收徒
祝大人:全世界的刺客都在针对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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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还记得你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