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 第13章 第 13 章

边框拼到第四边的时候弟弟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是分了三天。一千片。深蓝的边框条从角上接出来，一条一条，长到膝盖上搁不下。他跪在地板上拼，拼到右下角最后一块，指尖捏着碎片对准卡槽——没推进去。手抖了。碎片歪了。磕在边上。

"哥。"

"嗯。"

"我手抖。"

陈默从沙发上下来。蹲在弟弟左边。没接碎片。

"抖多久了。"

"刚才。"

"为什么。"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粉。不是白的。是用了力之后充血的粉。

"分太多了。"

"今天分了多少。"

"没数。"

"大概。"

"两小时。"

陈默伸手。把弟弟手里那片碎片拿过来。捏着。对准卡槽。咔。

归位了。边框第四边合了。

"哥。"

"嗯。"

"你帮我拼了。"

"你手抖。"

"你帮我了。"

"嗯。"

弟弟低头看合拢的边框。方的。空的。中间什么都没有。一千片碎片堆在茶几上。深蓝浅蓝白。海。

"哥。"

"嗯。"

"边框拼好了。"

"嗯。"

"里面全是空的。"

"从角上拼。"

"不拼边框了？"

"边框完了拼角。"

弟弟伸手进碎片堆。捞了一把。全是浅蓝的。浪尖的颜色。他翻了一片。背面编号磨了。看不清。

"哥。"

"嗯。"

"这片是哪的。"

"浪。"

"哪块浪。"

"左上。"

弟弟试了。没推进去。塞在边框内侧。卡着。

"哥。"

"嗯。"

"塞不进去。"

"翻过来。"

弟弟翻了一面。编号清楚了。不是左上。是右下。礁石旁边。

"哥。"

"嗯。"

"你又知道。"

"看颜色。"

"你看颜色就知道？"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浅蓝的。正面浪尖。背面编号。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哥。"

"嗯。"

"你看了多少遍。"

"什么。"

"海的成品图。"

"每次分的时候。"

"你背下来了。"

"没背。"

"你背了。"

陈默没说话。

弟弟放下碎片。转头看他。

"哥。"

"嗯。"

"你背了海的图。"

"看了几遍。"

"几遍。"

"十几遍。"

"十几遍。"

"嗯。"

弟弟看着他。灰眼睛。

"哥。"

"嗯。"

"你看了十几遍海的图。"

"嗯。"

"你没拼。"

"等你拼。"

"你看了十几遍不拼。"

"等你。"

弟弟低头。手指碰了碰刚归位的那片边框。咔过的。稳的。

"哥。"

"嗯。"

"你什么都等我。"

"嗯。"

"你背了图不拼。你分了碎片不收。你买了拼图不拆。"

"嗯。"

"你等我。"

"嗯。"

陈默伸手。指腹搭上弟弟的腕骨。

跳着。没数。

"哥。"

"嗯。"

"你不数了还搭着。"

"嗯。"

"你什么都搭着。"

"嗯。"

弟弟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哥的手落下来。

"哥。"

"嗯。"

"你手热的。"

"嗯。"

"你捂了我三天了。"

"嗯。"

"从海到了你每天捂。"

"嗯。"

"为什么。"

"你手抖。"

"你因为我手抖捂我。"

"嗯。"

弟弟低头看两只手叠着。哥的手大。盖着。热的。

"哥。"

"嗯。"

"你捂我手。你帮我拼。你背了图告诉我哪片是哪。"

"嗯。"

"你在教我拼。"

"没教。"

"你在教。"

"帮你。"

"帮和教一样吗。"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陈默的手在弟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帮是替你做。教是让你自己做。"

"你帮我拼了边框。"

"边框是手抖了。"

"你告诉我哪片是哪。"

"你问了。"

"我没问那片。你直接说了。"

陈默没说话。

弟弟低头看碎片堆。

"哥。"

"嗯。"

"你教我拼海。"

"嗯。"

"你教我。你不替我。"

"嗯。"

"为什么。"

"你要自己拼。"

"为什么。"

"拼完了是你的。"

"你让我拼完了。"

"嗯。"

"你不塞了。"

"不塞了。"

"你不抽了。"

"不抽了。"

"你让我拼全。"

"拼全。"

弟弟低头看边框。方的。空的。一千片等着填。

"哥。"

"嗯。"

"你变了。"

"没变。"

"变了。"

陈默的手从弟掌心里抽出来。捞了一片碎片。浅蓝的。翻过来看编号。

"这片。"他说。放在弟手边。

弟弟拿起来。看正面。浪尖。偏左。他找到边框上对应的位置。咔。

"哥。"

"嗯。"

"你又教了。"

"你找得到的。"

"你帮我找了。"

"帮你找。你自己咔。"

弟弟低头看那片。咔过的。归位了。

"哥。"

"嗯。"

"你帮我找。我自己咔。"

"嗯。"

"你让我自己咔。"

"嗯。"

陈默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来。

"哥。"

"嗯。"

"你坐回去了。"

"你手不抖了。"

弟弟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不抖了。

"哥。"

"嗯。"

"你不捂了。"

"不抖了。"

"你只捂到不抖。"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捞了一把。翻。找。咔。一片归位了。浪尖。偏左。

又捞。翻。找。边框上没有对应的位置。不是浪。是天空。白的。

"哥。"

"嗯。"

"这片白的。"

"天空。"

"哪块。"

"右上。云。"

弟弟找到位置。咔。

"哥。"

"嗯。"

"你没看。"

"没看。"

"你怎么知道。"

"你拿的方向对了。"

"方向？"

"碎片正面朝上你翻了一次。翻回来。浪朝左。天空朝右。天空的该在右上。"

弟弟低头看手里的碎片。白的。云。正面朝上。方向确实对了。

"哥。"

"嗯。"

"你没看编号。"

"不用看。"

"你看方向。"

"嗯。"

弟弟继续捞。翻。找。咔。咔。咔。三片。浪。天空。浪。

手没抖。

"哥。"

"嗯。"

"你不数了。"

"嗯。"

"你不按了。"

"没按。"

"你坐沙发上了。"

"嗯。"

"你放手了。"

"嗯。"

弟弟低头看碎片。手不抖。方向对了。咔。

"哥。"

"嗯。"

"你教完了。"

"没教完。"

"你放手了。"

"你手不抖了。"

弟弟拼了二十分钟。没停。碎片一片一片归位。浪。天空。礁石边上一块深蓝的。咔。

他停下来。回头看陈默。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黑的。没看。看着他。

"哥。"

"嗯。"

"你看我。"

"嗯。"

"你不按。不看手机。不看拼图。看我。"

"嗯。"

"为什么。"

"看你拼。"

"你看我拼。"

"嗯。"

弟弟转回去。继续捞。翻。找。咔。

手稳的。

"哥。"

"嗯。"

"你放手了我拼得动。"

"嗯。"

"你不捂了我手不抖。"

"嗯。"

"你不在旁边我也能拼。"

"嗯。"

陈默没说话。

弟弟拼了最后一片。咔。角上。浪和天空交界的地方。

他低头看那片。归位了。

"哥。"

"嗯。"

"角拼好了。"

"嗯。"

"你教我拼的角。"

"你自己拼的。"

"你告诉我方向。"

"你自己看出来的。"

弟弟站起来。赤脚踩地板。走到沙发边。站在陈默面前。

"哥。"

"嗯。"

"你放手了。"

"嗯。"

"你坐沙发上。"

"嗯。"

"你看我拼。"

"嗯。"

弟弟伸手。指尖碰了碰陈默的脖侧。三道印子。前两道深。第三道浅。结了痂。

"哥。"

"嗯。"

"印子还在。"

"嗯。"

"你没加。"

"不加了。"

"你说够了。"

"嗯。"

弟弟的手指从印子上滑下来。落在陈默的领口。勾了一下。

"哥。"

"嗯。"

"茧。"

"嗯。"

"你放手了还是茧。"

"嗯。"

"你不放手也是茧。"

"嗯。"

"放手是茧。不按是茧。不数是茧。"

"嗯。"

陈默的手从手机上抬起来。落在弟弟腰上。按着。

"哥。"

"嗯。"

"你又按了。"

"你站在面前。"

"你不放手。"

"没放。"

弟弟低头看哥的手。按在腰上。隔着卫衣。

"哥。"

"嗯。"

"你放手了又按回来了。"

"嗯。"

"你放不了。"

"放不了。"

弟弟没动了。站在沙发前。哥坐着。手按在弟腰上。

"哥。"

"嗯。"

"你教我拼海。"

"嗯。"

"你放手让我拼。"

"嗯。"

"你又按回来了。"

"嗯。"

"茧是放手又按回来。"

陈默的手在弟腰上收紧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