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后,许昭昭失眠了。
不是害怕。是那四个人——沈蘅、墨鸢、萧若、苏檀——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怎么都赶不走。
她们和她一样,在宴会上格格不入。
许昭昭是故意的。她们看起来不是。她们好像天生就不属于那种场合。
但许昭昭不确定。
她只远远看了几眼,听了几个名字,闻到了沈蘅身上的药香,看见了墨鸢眼里的失望,感受到了萧若身上的杀气,收到了一幅苏檀的画。
一幅画说明不了什么。也许苏檀给每个人都画了。也许墨鸢只是手巧,不是心冷。也许萧若只是话少,不是不屑。也许沈蘅只是被皇帝点名了,没办法。
她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天一早,许昭昭把青禾叫到跟前。
青禾正在给她梳头,手很稳,动作很轻。
许昭昭盯着铜镜里青禾的脸看了一会儿,这个丫头跟了原主那么多年,见过原主上树、饿晕、跳湖、扎小人,见过原主所有的蠢和疯,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许昭昭摔下树醒来那天,青禾哭得最凶。
“青禾,”许昭昭开口,“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娘娘,四年了。”
“四年……”许昭昭顿了顿,“我这四年,没少折腾你吧?”
青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跟着娘娘,不觉得折腾。”
许昭昭从铜镜里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知道,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青禾沉默了片刻,放下梳子,后退半步,正色道:“娘娘从树上摔下来之后,确实变了很多。以前娘娘的眼睛总是往御书房的方向看,现在娘娘的眼睛看的是别处。”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变了一个人。”
青禾想了想,说:“娘娘以前不快乐。现在娘娘的眼睛里有光了。奴婢不知道娘娘为什么变了,但奴婢觉得,有光比没光好。”
许昭昭转过头,看着青禾。这个丫头,比原主聪明。原主在身边待了四年,什么都没学到。青禾在旁边看了四年,什么都看明白了。
“青禾,我要问你一些事。”
“娘娘请说。”
“沈美人、墨嫔、萧婕妤、苏才人。这四个人,你知道多少?”
青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好奇,是兴奋。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来,像准备讲一整个通宵的故事。
许昭昭后来才知道,青禾在这个后宫里,除了伺候她这个不争气的主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听八卦。她的信息网络覆盖了整个后宫——从御膳房的采买太监到御花园的扫地宫女,没有她打听不到的事。
“沈美人,沈蘅。”青禾压低了声音,但语速飞快,“太医院院正沈知远的小女儿。沈家三代行医,她比几个哥哥都强,十岁就能给老太医打下手。但女子不能考太医院,她空有一身本事,没地方使。”
“那她怎么进宫的?”
“陛下听说太医院院正家有个女儿医术了得,好奇,就召她进宫看看。看完说‘有意思’,就封了美人。”青禾撇了撇嘴,“沈大人知道后,在太医院坐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不是不高兴女儿进宫,是替女儿委屈——一个能当太医的人,只能当妃子。”
许昭昭想起沈蘅在赏梅宴上的样子——皇帝点名,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不搔首弄姿,不谄媚讨好,像完成一项工作任务。
别的妃子给皇帝送荷包香囊手帕,沈蘅送安神丸。
皇帝问她准备了什么,她说准备了药。
别的她不会。
“她受宠吗?”许昭昭问。
青禾摇头:“不算。皇帝刚开始觉得新鲜,去了她那里几次。但每次去,沈美人就给皇帝把脉开药,说他失眠多梦肝火旺。后来有次沈美人说皇帝肾……虚,还让他禁欲。皇帝发了好大的火,再后来就很少去了。”
肾虚两个字青禾说的特别小声。
许昭昭看了她一眼,嘱咐她以后这话只能对她说。
许昭昭心想:一个把皇帝当病人看的人,还直言不讳,怎么可能受宠?但这不是沈蘅的问题。是皇帝的问题。
“墨嫔呢?”
青禾坐直了一点,像是在讲一个传奇:“墨嫔叫墨鸢,工部侍郎墨文远的女儿。墨家三代供职工部,她从小就会做机关,七岁做了只能飞的木鸟,十二岁画了弩/机图纸,工部那帮人都说好。她爹带着她做的机关上朝献宝,皇帝说了一句‘墨家果然人才辈出’,就把她留在宫里了。”
“她爹高兴吗?”
“她爹在家喝了三天闷酒。”青禾说,“不是因为女儿进宫不高兴,是知道女儿这辈子最大的才华要在后宫里埋没了。”
许昭昭想起墨鸢在赏梅宴上做的那只狗——上了发条会甩耳朵、摇尾巴、汪汪叫。皇帝捧着那只狗笑得很开心。
旁边那些妃子们羡慕嫉妒恨。但许昭昭看见了墨鸢眼里的失望。
她做的不是她想做的。她做的是皇帝想看的。
“她平时都做什么?”许昭昭问。
青禾说:“做机关。她的偏殿改成了工坊,满地木屑图纸,皇帝去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皇帝让她做个会动的小玩意逗乐,她做了一只狗。皇帝高兴了,她好像不太高兴。”
许昭昭没接话。
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被毙掉的项目——她花了几个月做出来的成果,领导说“这个方向没用,换个简单的先出数据”。她做了,数据出来了,领导满意了。她不满意。
“萧婕妤呢?”
青禾的神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萧若,萧将军的女儿。萧镇山,戍边二十年,没回过京城。萧若从小在军营长大,三岁摸弓,五岁上马,七岁能射中百步外的靶心。她十二岁那年跟着父亲打了一仗,射倒了三个敌兵。”
许昭昭愣了一下。
十二岁,上战场,杀敌。
“那她怎么进宫的?”许昭昭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去年她回京城探母亲的病。正好陛下秋猎,有人表演马术,马惊了,她飞身把人救下来。陛下就看上了她,当场封了婕妤。”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娘病在床上,接了圣旨,哭了三天。不是高兴,是心疼。她说‘若儿不是当妃子的料’。”
许昭昭想起萧若在赏梅宴上的样子——站姿笔挺,肩打开,下巴微抬,像一棵长在风里的树。皇帝让她舞剑,她说身体不适。
她不是身体不适。她是不想。
她是一个上过战场杀过敌的人,让她在男人面前舞剑助兴?
那不是表演,那是羞辱。
“陛下后来还去她那里吗?”许昭昭问。
“去过几次。每次去,萧婕妤都在练剑。陛下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坐不住了——怕那剑一不小心伤着自己。”青禾难得露出了一丝嘲讽的表情,“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许昭昭没笑。她笑不出来。
“苏才人呢?”她问最后一个。
青禾的表情松弛了一些:“苏檀,江南书画世家苏家的长女。她爹苏墨白,江南公认的丹青国手。苏檀五岁握笔,七岁能画花鸟,十岁临摹前朝名画可以乱真。十二岁的时候画了一幅《百蝶图》,卖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许昭昭虽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知道这个数字不小。
“够普通人家吃三年。”青禾补了一句。
“那她怎么进宫的?”
“陛下听说江南有个才女,画比男人好,诗比男人妙,人比画美,就召进宫来看看。看完了,说‘有意思’,就留下了。”青禾叹了口气,“她爹苏墨白知道后,画了一幅《送女图》,画完烧了。烧完又画了一幅,又烧了。他夫人问他做什么,他说‘我在想,当年答应她不嫁人,是不是害了她’。”
许昭昭沉默了片刻:“她受宠吗?”
“不受。皇帝去她那里,她就跟皇帝聊画。皇帝不爱画画,听几句就走了。苏才人也不在意,皇帝走了她继续画。”青禾想了想,“她好像也不太在意皇帝来不来。”
许昭昭把四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蘅,一身医术,被困在后宫给皇帝配安神丸。墨鸢,一身机关术,被困在后宫做会摇尾巴的木狗。萧若,一身杀敌的本事,被困在后宫练剑给皇帝看。苏檀,一身画艺,被困在后宫画皇帝看不懂的东西。
她们不是不想飞。是笼子关着,门没锁,但她们不知道自己能飞出去。
或者,她们知道,但不敢。
许昭昭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与其期待别人,不如自己登高台。”这四个人,从来没有机会登高台。她不是来救她们的,没那个本事。但也许,她可以在她们面前亮一盏灯,让她们知道笼子的门没锁。
接下来的几天,许昭昭开始“下饵”。针对不同的人,下不同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