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昭是疼醒的。
躺在床上的她,唯一的感受就是全身散架了。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雕着龙凤的床帐,闻见一股安神香的味道。
耳边有个小丫头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像床上的她已经去了一样。
“娘娘……您终于醒了……奴婢以为你要不行了……”
许昭昭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
小丫头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一边倒一边哭,水洒了一桌子。
许昭昭喝了水,脑子慢慢转起来了。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她不认识这个小丫头,不认识这间屋子,不认识这雕花的床,铜制的熏炉,窗外的亭台楼阁。
“这是哪?”她问。
小丫头愣了:“娘娘,这是您的寝宫啊。”
“我是谁?”
“您是许昭仪啊!”
许昭昭沉默了。
娘娘!
太医!
寝宫!
她在做梦?
可一切偏偏又不像在梦里。
小丫头慌了:“娘娘,您从树上摔下来,摔着头了,太医说可能会暂时忘掉一些事情……呜呜呜……”
树上摔下来?
许昭昭这才检查战况,她发现她前额一个大包,左边胯骨青了一片,右手还摔骨折了,最最关键的是,整张脸都摔烂了。
都发生了什么?
她脑子乱得像熬了几个通宵做了十几场实验一样糊。
树上摔下来?什么树?为什么要上树?
“我怎么从树上摔下来的?”她忍着疼痛问。
小丫头抹了把眼泪,开始讲——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皇帝得了一个西域美人。金发碧眼,腰细腿长,跳舞的时候肚脐眼还露在外面。皇帝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连着半个月翻她的牌子。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
后宫炸了锅了。
刘贵人在屋子里砸了三套茶具。赵美人哭湿了五条手帕。王昭仪气得吃不下饭。李嫔半夜在御花园里扎小人。
而许昭仪,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
因为她已经三个月没被翻牌子了。三个月。好不容易盼到皇帝对赵美人新鲜劲过了,可能该轮到她了,结果来了个西域美人,又把她挤下去了。
她不甘心。
“娘娘当时说,”小丫头学着许昭仪的语气,“‘一个西域来的胡姬,也敢跟本宫争?’然后就开始想主意。”
许昭昭:“她想的是什么主意?”
小丫头低下头:“上树。”
御花园东南角有一棵老树,正对着皇帝每天清晨练剑的地方。许昭仪打听到皇帝每天卯时准时在那里练剑,就想了一个“仙女下凡”的主意——在树上挂满白色纱幔和绢花,等皇帝来的时候,她从树上飘然落下,让皇帝觉得她是天上下来的仙女。
西域美人算什么?
哪里有她这个仙女吸睛!
“她提前三天派人去踩点,”小丫头说,“每天记录陛下几点来。站在哪个位置。朝哪个方向看。连风向都算了。”
许昭昭:“……算风向?”
“娘娘你说要让纱幔飘的方向正好对着陛下。”
许昭昭闭了闭眼。
这种钻研精神,放在实验室里,都能发顶刊了。
“然后呢?”
“然后……”小丫头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昨天晚上,娘娘让我在树上挂了二十条纱幔、五十朵绢花。娘娘说越多越像仙境。”
“昨天晚上?”
“对。因为第二天一早陛下要来,所以要头天晚上把东西挂好。”
许昭昭抓住了重点:“所以我头天晚上就上了树?”
小丫头点头。
“在树上待了一整夜?”
小丫头又点头。
许昭昭深吸一口气。
当天夜里,许昭仪穿了一身白裙子,在宫女的帮助下爬上了那棵老树。
她蹲在树上,等天亮。
一上树她就不行了,蚊子来了。
御花园的蚊子,又大又毒。许昭仪穿着白纱裙,露着手腕脖子脸,简直就是蚊子的自助餐。
腿上被咬了七八个包,胳膊上五六个,脖子上三个,脸上好几个。她不敢动——纱幔已经挂好了,她一动纱幔就晃,天亮之前得保持“仙气”。
她就这么蹲着,咬着嘴唇,忍着痒,活活忍了一整夜。
“娘娘你被咬得全身是包。”小丫头不忘扎刀。
许昭昭:“……我没想过下来?”
“娘娘你说,‘仙女不能被蚊子打败’。”
许昭昭沉默了。
天快亮的时候,许昭仪已经快撑不住了。腿麻了,胳膊酸了,脖子僵了,身上的包越来越多,浑身上下痒得她想杀人。但她咬牙忍着——因为皇帝快来了。
卯时,皇帝来了。
但皇帝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那个西域美人。
两个人边走边笑,西域美人穿着一身露腰的胡服,手里拿着朵花,皇帝搂着她的腰。
许昭仪蹲在树上,看得很清楚。她的牙咬得咯咯响。她在树上蹲了一整夜,被蚊子咬得全身是包,脸都肿了。而那个西域美人,刚从龙床上爬起来,头发都没梳整齐,就被皇帝搂着来逛御花园了。
她当时就想冲下去。但她忍住了。因为纱幔还在,绢花还在,她还有最后一招——等皇帝走到树正下方,她就“飘然落下”。
皇帝走过来了。
许昭仪深吸一口气,准备站起来。这时候,她余光里瞥见一根树枝在动——不是风吹的,因为那天早上没风。
她低头一看。
一条蛇。
绿色的。手指那么粗。正沿着树枝,朝她的方向爬过来。
许昭仪最怕蛇。她小时候被蛇咬过,做了三年噩梦。
那蛇离她不到一尺远了。许昭仪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忘记了自己在树上,忘记了纱幔,忘记了仙女下凡,忘记了皇帝。她只想做一件事——跑。
她猛地往旁边一躲。
脚踩空了。
树枝没拉住。
整个人往下栽。
白纱裙被树枝勾住了——嘶啦一声,撕了好大一个口子。纱幔缠住了她的胳膊。绢花哗啦啦往下掉。她像个被人从楼上扔下来的麻袋,直直地砸了下去。
砰。
摔在皇帝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脸朝下。
裙子撕到大腿根。头发上挂着绢花和树叶。脸上全是灰。额头大包直接青肿了,嘴唇磕破了,鼻血飙了出来。
更关键的是——那二十条纱幔,在她摔下来的过程中,被她扯下来了一大半,白花花地飘了满天。
皇帝当时正在跟西域美人说话,突然头顶上一阵哗啦响,抬头就看见一个白色人影从天而降——纱幔飘飘,绢花乱飞。
地上摔了个狗吃屎的她,再鼻血四溅。
皇帝第一反应不是“仙女下凡”。
他的第一反应是——
“有刺客!”
他一把将西域美人拉到身后,同时拔出腰间佩剑,后退三步,摆出防御姿势。
御前侍卫刷刷刷冲上来,拔刀围成一圈,刀尖齐刷刷对准趴在地上的许昭仪。
许昭仪趴在地上,鼻血流了一地,嘴里还磕破了皮,满嘴血腥味。她想说“陛下,是臣妾”,但一张嘴,先喷出一口血沫子。
侍卫们的刀又往前递了半尺。
许昭仪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抬起头——脸肿着,鼻血糊了半张脸,头发上还挂着绢花和树叶。她用了最大的力气喊:“陛——下——是——臣——妾——”
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皇帝愣了一秒,低头仔细辨认——肿脸、血嘴、树枝树叶、白裙子、撕成两半的……
“……许昭仪?”
许昭仪拼命点头,鼻血甩了一地。
皇帝沉默了。他缓缓收起了剑。
西域美人从皇帝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地上这个狼狈到极致的女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她是谁?为什么要从天上掉下来?”
许昭仪听见这句话,差点当场去世。
皇帝没有回答西域美人的问题。他看着趴在地上、裙子撕烂、鼻血横流、脸上被蚊子咬了三十多个包的许昭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后宫,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爱妃若是想练武,朕可以给你找个师傅。不必……上树。”
当时在场的太监、侍卫、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忍笑。
西域美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许昭仪趴在地上,鼻血流着,脸肿着,手疼着,蚊子包痒着,听见那个西域美人在笑她。
她想哭。
但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昭仪是被抬回去的。
太医来看过,说摔得不轻。
太医是皇帝派来的,药材是皇帝赏的。但皇帝本人,没来过。
许昭昭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丫头怯生生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许昭昭没回答,靠回枕头上,盯着帐顶。
小丫头哭了。
许昭昭没哭。
她只是觉得——太不值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清晰的想法:上辈子她是一个科研狗,每天忙得要死,最大的烦恼是实验数据不显著。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