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姝 第4章 故乡在挽留

时间一直被推进着，又是一年六月。

夕阳漫过低矮屋舍，暑气慢慢沉降下来。晚风从远处田垄吹进村子，捎来庄稼青涩的香气，路边野草沾着白日余温，炊烟顺着屋檐缓缓上浮，空气干爽舒服。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末，詹佳佳坐在一年前同沈姝来过的山坡上，思维无限的放空。

她靠着老槐树缓缓落座，刻意卸下连日紧绷的思绪，任由心神彻底放空。越是迫近高考，她反倒褪去慌乱焦灼，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周遭一草一木的细微动静都清晰落进心里。

晚风穿过层层槐叶，枝叶摩挲，沙沙的声响绵长轻柔，填满整片山坡。

山野间没有集镇的喧闹，没有书页翻动的细碎响动，连远处田埂的虫鸣都隐了踪迹，天地间只剩槐树随风轻吟。万物被繁茂树冠拦在头顶之外，树荫裹着淡淡的槐花香落在肩头，连日备考积攒的忐忑、迷茫尽数随风散去，心里安稳平和，静静享受这片刻与世隔绝的清闲。

詹佳佳的高考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跟着大批考生，循例在考场外列队等候，查验证件、步入考场，铃声响起便伏案落笔，待到收卷铃响再随人流走出校门。

没有书本里渲染的轰轰烈烈、万众瞩目的盛大场面，没有预想里心绪翻涌的跌宕起伏。所有的情绪只是被她吞进了肚里，化作了试卷上工整的字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考完所有。她只是在考完后的某一天里，后知后觉地体味出当初那份暗藏在心底地忐忑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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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是西市填志愿的时候，蒸腾的暑气和考生翻涌的心思一样。

空气闷热凝滞，扑面皆是灼人的温度，少年们揣着分数与期许，满心忐忑又满怀憧憬，燥热升腾的暑气，同起伏不定、满怀期盼的心思缠缠绵绵，在夏风里四下漫开。

志愿书摆在桌上，笔在纸面上游走，思索着未来的走向。杜华芳与詹远平都在书桌边旁观。

“佳佳，你说报什么学校哩。”杜华芳没忍住问了一下。

‘妈，我这还看着呢，我咋知道。“詹佳佳觉得有点好笑，她爸妈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翻到南方的大学时，她突然正色道：”妈，你觉得我报南方的大学怎么样？”

其实这不是她的随口一问，她想了有一阵子了。

那天在山坡上，在槐树下，夕阳将这片生养她的土地照的无限美好。

她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怀念，在暗示着什么。那棵自她出生以来就在的老槐树在挽留，那阵吹过无数她熟悉之地的风在挽留，连村子里飘出的炊烟也似乎化成了挽留的形状，这是来自家乡的预告别吗：一边不舍挽留那颗暗自动摇的心，一边又坦然送别已然下定决心远行的人儿，倾尽所有，展露最美丽的模样。

去南方的想法在这一片挽留中冒了出来，才有了今日状似不经意地一问。

杜华芳与詹远平对视一眼，眼里透出点紧张，最后还是杜华芳先先开了口：“佳佳啊，这个分数家陕省附近还是有很多学校可以报的，你要是一下子走那么远爸爸妈妈会舍不得的。“说完还佯装摸下眼睛。

得，苦肉计。

她当然知道杜女士这苦肉计里不舍的情绪是占很大一比的，不过呢，既然没有言辞否决，就说明还有周旋的余地。詹佳佳想，既然爸爸没有开口，应该就是默认尊重她的选择了，只要解决杜女士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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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报志愿那天，詹佳佳家里没有电脑，她来到陈希家里。约是下午两三点的样子，这个点陈希的父母都不在家，她大摇大摆走进陈希房间，“陈希，我想吃西瓜。“

“好嘞。”

陈希利落的从冰箱切了两块西瓜拿到房间，西瓜的汁水顺着瓜瓤缓缓淌入白瓷碗，殷红汁水晕开瓷色，满目清鲜润爽。詹佳佳性子随性，随手捞起一块西瓜便咬了下去，一条腿搭在椅扶手上，脚尖悠来晃去。

“啧。“陈希表示搞不懂詹佳佳，天知道她詹佳佳为什么天天顶着一张清冷的脸在做幼稚的事。

“对了，佳佳，你打算报哪里的学校？“陈希想她们终于聊到了正题。

“闽省，苏地，吴浙？我不知道，看谁收我咯。”

“好远，杜女士是怎么同意的，我说报远点我妈都不让。”

思绪回到与杜女士商量的那天，她讲了各种理由，包括但不限于——想要走出西市见见世面、南方院校的专业资源更占优势、贪恋临海城市的海风景致，一桩桩理由说得有模有样。她当然知道自己在胡诌，杜女士也知道。最后竟是她说：“我报南方的大学，到时候你来旅游我也可以带你啊，我当导游，多方便。“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理由，敲定了去向。

詹佳佳将那天大致发生了什么都与陈希说了一遍，说到末尾编造理由、临场找台阶的桥段，两个人都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在隐隐作痛。

无数细碎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翻旋，被光线镀上一层朦胧的金白，忽明忽暗、错落飘荡。暖光漫过说笑的两人肩头，浮动的尘絮裹着满屋轻快的笑声，将方才开怀大笑的温热场景，连同束光里流转的细碎光影，一并凝在空气里，被时光永久封存。

说笑之后，这两人才换上一幅正经神色开始填报志愿。

报完志愿，詹佳佳就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看着詹佳佳一幅开心的样子，杜华芳想，哪有什么导游不导游的，只不过看詹佳佳实在是想了太多理由了，找了个台阶顺势下了。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罢了，她能开心就是最好的。

当天晚上，詹佳佳抱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入睡。

朦朦胧胧入睡前，她想，南方会是什么样的呢？其实她还有一点理由没告诉杜女士，就是作为一名充满地理情怀的文科生，她想去体会体会不同的气候，去了解到底什么样的地域能孕育出沈姝那样的姑娘。对了，沈姝，好久没有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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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迈入七月末，盛夏暑气蒸腾得愈发浓烈，小镇四处浮着滚烫热风，各地高校的录取通知书乘着EMS，陆续挨家挨户送到往届考生手里。

那日午后，邮递员骑着绿皮单车停在院门口，一声唤门惊得詹佳佳快步迎出去。其他的同学都陆陆续续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她的也到了吗？

在家门口认真核对完证件，她指尖微颤，在快递面单上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捧着沉甸甸的牛皮信封时，先前揣了整月的忐忑瞬间翻涌上来，明明早就在电脑上查到了录取院校，她仍是心头止不住发烫。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看着录取通知书上“榕城大学“四个大字，一家人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属于詹佳佳的大学之旅也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