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迟归 第13章 冷战

日子就这么僵着，一僵便是好几天。

陆迟野和许念迟、温也，真的再也没有一起吃过饭。

食堂里，他永远是最角落的那个位置，耳机一戴，与世隔绝。

许念迟则和温也坐在另一头，说说笑笑都显得刻意，眼神偶尔飘过去，又飞快收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如今活得像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课堂上，老师点到陆迟野的名字。

许念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可她硬是没有抬头，只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陆迟野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低头在草稿纸上乱写乱画。

没有人知道他在画什么写什么。

……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周寻夹在中间，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两头扯着。

一边是拼了命把心事往肚子里咽、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推开所有人的陆迟野，他知道所有真相，懂他的身不由己，心疼他的独自硬扛。

另一边是满心委屈、生着闷气、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被疏远的许念迟，还有跟着着急的温也，他不能说破，只能一遍遍地安抚，却给不出真正的答案。

他想把真相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别再这么难受。

可一想到陆迟野近乎恳求的话，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想拉着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说清楚，把这层冰砸碎。

可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陆迟野的固执、许念迟的自尊心、苏柔的威胁……哪一个都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

高考倒计时：163天

既然他决意疏远，把所有靠近都推开，那这些心意，也没必要再留在他那里了。

午休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许念迟握紧手里的书本，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陆迟野原本趴在桌上，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慢慢抬起头。

视线对上她的那一刻，一向冷淡的眼底，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陆迟野。”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这还是那么多天里，他们第一次对话。

“……怎么。”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许念迟垂了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客气又疏离：

“我之前借你的那本复习笔记，你现在不用的话，能不能还给我？”

陆迟野的视线，缓缓移到桌角那叠安静躺着的笔记本上。

那是她熬夜为他整理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哑：

“现在要？”

“嗯。”许念迟点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期末复习要用，之前给你，是觉得你可能需要。现在……没必要了。”

“没必要了”四个字，轻轻砸在陆迟野心上。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生气，只是暂时不理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她是真的寒了心，真的在把和他有关的一切，一点点抽离。

陆迟野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应道：

“……好。”

他伸手，轻轻拿起那叠笔记，递到她面前。

指尖不经意擦过，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地避开。

许念迟稳稳接过，抱在怀里，没有丝毫留恋，抬头看他，礼貌又陌生：

“谢谢。”

“……不用。”

陆迟野僵住，手还停在半空，桌面一下子空得刺眼。

在这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讲过话，连元旦都没有给对方说过一句祝福。

＊

高考倒计时：130天

期末考最后一门的收卷铃声还没响。

陆迟野站起身，手里捏着几乎空白大半、选择题随便乱填的答题卡，连检查都没有，直接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放在上面。

监考老师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他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考场，背影散漫得像是这场考试与他毫无关系。

这一幕，恰好被抬起头看时间的许念迟撞了个正着。

许念迟脸上刚卸下考试的轻松，瞬间就僵住了。

许念迟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笔袋。

一股憋了很久的火气，猛地往上涌。

她可以生他的气，可以不理他，可以把笔记收回来，可以假装不在乎。

可她没办法看着他这样糟蹋自己的学业。

期末考结束，回宿舍收拾东西的路上，许念迟一直沉默，脸色不太好看。

温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气狠了。

“念念，你别管他了……”

“我不是想管他。”许念迟停下脚步，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发颤，“我就是气不过，我想不明白。”

“他明明那么聪明，明明可以学得很好，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学业是他自己的，未来也是他自己的，他怎么能这么不重视？”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越说，声音越哑，委屈和不解混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她气他冷漠，气他疏远，更气他对自己的人生毫不在意。

她想不通，那个曾经会默默努力、会收下她笔记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样子。

许念迟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湿意压回去，重新抬起头时，只剩下一层冷硬的赌气。

“我不会再搭理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得有多硬，心里就有多酸。

而不远处的树影下，陆迟野靠在墙上，把她的话一字一句听进耳里。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多想走过去告诉她：

我不是不重视，我是不能重视。

我不是放弃自己，而是在保护你。

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因为自己而生气、委屈、失望，然后把所有的痛，全都咽回心里。

误会，就这样在风里，越埋越深。

-

校园里满是收拾行李、欢呼解放的身影，只有陆迟野，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背包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神色淡漠。

校门口，周寻把新买的宾利停在一边，快步走到许念迟和温也面前，语气自然又仗义：

“听温也说你们今天考完试，女生行李多，我送你们去高铁站吧，正好顺路。”

温也眼睛一亮：“还是你仗义！那太好了！谢谢！”

许念迟一想到，那个人可能也会一起坐车，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轻轻点头，声音客气：“麻烦你了。”

三人说话间，快走到校门口的陆迟野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

周寻余光瞥见他，故意扬了点声音：“阿野，一起吗？顺便试试我的新车。”

许念迟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陆迟野沉默几秒，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淡得不留一丝余地：

“不用了。”

“我去趟NOVA。”

说完，他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背影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许念迟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猛地一紧，鼻尖微微泛酸，却依旧没回头，只低头理了理书包带。

温也悄悄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叹气。

周寻看着陆迟野决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帮两个女生把行李搬上车。

汽车平稳驶离校门口，驶向高铁站的方向。

谁也没有看见，在他们拐过路口的下一秒，一道孤单的身影从街角慢慢走了出来。

是陆迟野。

他偷偷先一步到了高铁站。

站在原地，望着周寻的车靠边停了下来，久久没有动。

看见周寻帮她们拿行李，他们互相道别。

看见周寻把温也和许念迟送进高铁站，又叮嘱了几好句，才匆匆折返。

看见许念迟下车后的左顾右盼，一直到和周寻道别才有了一丝笑容。

风掀起他的额发，露出眼底藏得很深的不舍与不安。

不能靠近，不能说话，不能再给她一点点多余的念想，更不能给苏柔任何抓住把柄的机会。

他只能用最伤人的“不用”，把所有关心全都藏起来。

然后站在无人看见的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她平安离开。

直到汽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着很久之前她发的、他没敢回的消息。

少年垂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路平安。”

远处的高铁鸣笛声传来，清晰又遥远。

许念迟坐在车上，望着窗外，心里那点闷着的气，又酸又涩，怎么也散不开。

一旁的温也一上高铁便睡着了。

……

“阿野。”

周寻声音压得很低，“在哪呢？我知道你肯定会来送她们的。”

陆迟野单手插兜，望着还停在路边的宾利，眼神没什么波澜：

“对面马路最左边的石柱。”

“对面？”周寻皱紧眉，“行。等着我。”

陆迟野靠在冰凉的石柱上，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着，映不出他眼底半点情绪。

周寻开车穿过斑马线，开到他面前，第一句话就是叹气：“诶，你至于吗？”

陆迟野没抬眼，声音淡得像风：“什么。”

“什么什么。”周寻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的无奈，“明明担心得要死，非要装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偷偷跟着来。”

陆迟野终于抬了抬眼，瞳色沉得像深冬的寒潭：“我不这样，她怎么才会离我远点。”

周寻皱眉，“行了。上车吧。”

陆迟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望向空荡荡的路口。

“她不该被我拖累。”

声音很轻，却重得让周寻一时语塞。

苏柔那边的威胁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许念迟真的被牵扯进来，以苏柔的性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与其让她以后面对那些肮脏不堪的东西，不如现在就亲手把她推远。

让她恨他，讨厌他，彻底忘了他。

这样，等高考结束，等他把所有事情解决干净，她早就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再也不会和他这样满身泥泞的人有任何牵扯。

周寻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清楚，这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迟野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周寻，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

“我知道。”周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只是看着你们这样，难受。”

-

高铁上。

许念迟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树木、房屋、田野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温也靠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陆迟野提前交卷时散漫的背影，都是他在校门口那句冰冷的“不用了”。

他到底怎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在她解不出数学题时默默把草稿纸推过来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形影不离，变成了如今的形同陌路。

许念迟手指轻轻抵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透过指尖传来寒意，稍微压下了一点心口的闷涩。

她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再管他，不要再为他生气，不要再为他难过。

可只要一想到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一想到他独来独往的背影，心脏就不受控制地抽紧。

她不甘心。

更不甘心的是——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才让他忽然这样绝情。

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是班级群里，有人在发期末考的答案，互相核对。

许念迟目光扫过，手指顿了顿，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周寻聊天框。

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打下一行字：

【你知道陆迟野最近怎么了吗？】

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

他都不在乎，她又何必多问。

-

傍晚。

陆迟野一个人回到合租的家，周寻还得忙着NOVA营业。

玄关的灯坏了，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摸出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解锁，点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对话框。

置顶，却从某一天开始，再也没有新消息。

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

【陆迟野，明天降温，记得多穿点。】

时间，停留在他们冷战的前一天。

他一直没回。

不是不想回。

陆迟野手指轻轻落在屏幕上，描摹着她的头像轮廓，喉间发紧。

对不起。

等我把所有黑暗都挡在你身后，等你干干净净、毫无牵挂地走向光明。

到那时，你不记得我最好。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是苏柔发来的。

【听说期末考结束了？陆迟野，别让我失望。】

陆迟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指尖收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眼底翻涌着戾气，一点点沉淀下去，只剩下死寂的隐忍。

他没有回，直接锁屏，将手机扔在一边。

阿野再幸福点。

一个所有苦楚与压力皆独自承受，从不肯倾诉；

一个认为朋友之间本就应当相互分担、彼此扶持，无法理解为何要将一切独自承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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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