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十一月
十一月来得悄无声息。
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郁禾每天早晨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都会踩到一堆叶子。她有时候会故意踩那些看起来最脆的,听它们碎掉的声音。
顾若涵走在她前面大概三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林郁禾看到她的书包带子又从肩膀滑下来了。
这是十一月的第二周。距离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距离她们成为课代表也过去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林郁禾已经习惯了每天去办公室搬作业、爬四楼、听顾若涵说“下次数快点”;短到她还是不太敢主动跟顾若涵说话。
有些事情变了,有些事情没变。
变的是:她们开始一起吃午饭了。不是约好的,是自然而然的。林郁禾端着餐盘找位置,顾若涵坐在靠窗的那一排,对面空着。林郁禾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坐下来。顾若涵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郁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戳着碗里的米饭,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食堂里很吵,到处都是说话的声音,只有她们这一桌是安静的。安静到林郁禾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
然后顾若涵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她碗里。
林郁禾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不吃这个。”顾若涵说。
“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今天不想吃。”
林郁禾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米饭上,油光发亮。她没有拆穿顾若涵。她知道顾若涵什么都吃,上次食堂做排骨,她还看到她打了第二份。但她说不想吃,那就是不想吃。林郁禾把排骨吃了,没有说谢谢。她发现顾若涵好像不喜欢听她说谢谢。每次她说谢谢,顾若涵都会“嗯”一声,那个“嗯”很短,短到像是在说“不用谢,但我不想说不用谢”。
所以她这次没说。她只是把排骨吃了,然后继续戳米饭。
那天之后,她们就经常一起吃饭了。不是每天,但大多数时候是的。有时候林郁禾先到,她会坐在靠窗的那一排,把对面的位置空出来。顾若涵来了,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来,什么都不说。
她们就像两个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不需要语言,就知道该去哪里。
没变的是:顾若涵还是话少。
话少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整个课间,她们并排坐在教室里,一句话都没说。林郁禾在写数学作业,顾若涵在看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顾若涵的刘海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捋了一下,继续看书。林郁禾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上课铃响的时候,林郁禾忽然觉得,这十分钟比之前任何一个有说有笑的课间都让她舒服。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顾若涵在她旁边。可能是因为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担心冷场。她只需要坐在那里,知道旁边有一个人,就够了。
林郁禾想,原来这就是“在一起”的感觉。不是一直在说话,是一直不需要说话。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
林郁禾考得不错,比她自己预想的好。历史全班第三,总分进了前十。顾若涵还是第一,每一科都是第一。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念到顾若涵的名字,说:“这次又是全班最高分,大家要向顾若涵同学学习。”
顾若涵站起来拿卷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坐下来的时候,林郁禾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卷子。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是林郁禾自己的两倍还多。
林郁禾把自己的卷子折起来,塞进桌洞里。
过了一会儿,顾若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考了多少?”
林郁禾犹豫了一下,说:“没你高。”
“多少?”
“……八十多。”
顾若涵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林郁禾打开一看,上面是两道历史大题的解题思路,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最后一行写着:“这两题你扣分了。下次注意。”
林郁禾看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顾若涵是什么时候看到她的卷子的——她明明已经把卷子塞进桌洞了。她也不知道顾若涵是什么时候帮她分析出扣分点的——她自己都没仔细看错题。
她只知道,这张纸条,她后来夹在了历史课本的最后一页,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气忽然冷了。
教室里的窗户关上了,走廊上的风变得刺骨。林郁禾开始穿那件厚一点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盖住手腕。她还是不脱外套,不管多热多冷,那件外套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
顾若涵也开始穿厚外套了。她的外套比林郁禾的大一号,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林郁禾注意到,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后背。那个动作很小,很快,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林郁禾知道她在摸什么。支具。那个藏在衣服下面的、硬邦邦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没有问。就像顾若涵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脱外套一样。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不说,但都知道。
有一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有人脱了外套搭在腿上,有人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只有林郁禾和顾若涵还穿着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班上一个女生走过来,说:“你们不热吗?”
林郁禾摇了摇头。顾若涵看了那个女生一眼,说:“怕晒。”
那个女生笑了:“都秋天了还怕晒?”然后走开了。
林郁禾看了顾若涵一眼。顾若涵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手机。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林郁禾也笑了。她想,原来顾若涵也会编借口。而且编得还挺好。
十一月末,有一件事让林郁禾意外了很久。
那天放学,她们一起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顾若涵没有像往常一样往左转,而是跟着林郁禾往右走了几步。
“你家不是那边吗?”林郁禾问。
“今天走这边。”顾若涵说。
林郁禾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这边,但她没有问。她们并排走着,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躺在人行道上,有时候靠得很近,近到快要贴在一起。
走了大概五分钟,顾若涵停下来。
“到了。”她说。
林郁禾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她家,也不是顾若涵家。是一家奶茶店,很小的那种,开在小区门口,招牌上的灯有一半不亮了。
“你带我来这干嘛?”林郁禾问。
“听说这家奶茶好喝。”顾若涵说。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们各点了一杯奶茶,站在店门口喝。风有点大,吹得纸杯里的吸管晃来晃去。林郁禾的刘海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捋了好几次,每次捋完又被吹回来。顾若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站了一步,刚好挡在风吹过来的方向。
风还是很大,但林郁禾的刘海没有再被吹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热的,甜得刚好。她想,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奶茶。不是因为奶茶本身,是因为站在她左边的那个人,帮她挡了风。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带我去喝奶茶。她说听说那家好喝,我问她听谁说的,她说她自己。她帮我挡风了。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帮我挡风了。但我知道。”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她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她在想明天。明天还要搬作业,还要数68张卷子,还要爬四楼,还要听她说“下次数快点”,还要听她说“明天见”。
那些事还没发生,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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