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坦然
那次之后,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林郁禾能感觉到。顾若涵不再躲了。以前她靠过来的时候,顾若涵会微微侧一下身子,像是要给彼此留一点空间。现在她不侧了,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林郁禾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我不说你也知道”。
琴房里,她们坐得更近了。近到林郁禾能感觉到顾若涵的体温,隔着校服布料,温热的。近到她们的手指有时候会在弦上碰到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近到林郁禾一抬头就能看到顾若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光,是她自己的。
“你今天总看我。”顾若涵说,没抬头。
“你也在看我。”
“我在看你按弦的手指。”
“我也是。”
顾若涵停下手指,抬起头,看着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林郁禾没有躲。她以前会躲,会假装在看谱架,会假装在调弦,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今天她没有。她就那么看着顾若涵,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耳朵尖上那一抹红。
“你以前不这样。”顾若涵说。
“哪样?”
“盯着我看。”
“你以前也不这样。”
“哪样?”
“被我盯着看不躲。”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弹琴。但林郁禾注意到,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赢了”的认输。
食堂里,她们还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金灿灿的。林郁禾吃着饭,看着对面的人。顾若涵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和她做任何事一样认真。
“你最近好像变了。”林郁禾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你不躲了。”
顾若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以前躲过吗?”
“躲过。我靠过去的时候,你会侧身。”
“那是给你让位置。”
“不是。你是在给自己留空间。”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现在不用了。”她说。
“不用什么?”
“不用留空间。”
林郁禾看着她。顾若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她说的话不平静。不用留空间——意思是她不需要距离了。她可以靠得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近到手臂贴着手臂,近到呼吸混在一起。她不怕了。林郁禾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心里在想,她也不怕了。以前她怕靠太近会被推开,怕说太多会被厌烦,怕表现得太明显会被疏远。现在她不怕了。因为顾若涵没有推开她,没有厌烦她,没有疏远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靠过来。
放学回家的路,她们走得越来越慢。以前从琴行到岔路口,走十分钟。现在走二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不是路变长了,是她们不想分开。她们站在银杏树下,看叶子一片一片地落。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转,像在跳舞。
“你说,银杏叶落完了会怎样?”林郁禾问。
“明年还会长。”
“我是说,落完了,冬天就来了。”
“冬天来了就穿厚一点。”
“你穿厚了,还是看得出来你很瘦。”
顾若涵看了她一眼。“你也不胖。”
“我比你重。”
“那你要多吃点。”
“你先多吃。”
“你先。”
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林郁禾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你先”“你先”像两个小孩在争一颗糖。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说什么重要的话,不用做什么重要的事。就是站在银杏树下,说一些有的没的,等叶子落完,等冬天来。
琴行老板最近看她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们又来了”的无奈,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林郁禾有一次去租琴房,老板一边收钱一边说:“你们俩感情挺好的。”
“嗯。”林郁禾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好朋友。”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
林郁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拿着钥匙走进琴房,关上门。顾若涵已经在里面了,抱着木吉他,在调弦。
“老板跟你说什么了?”顾若涵问。
“他说我们感情好。”
“还有呢?”
“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好朋友。”
“后来呢?”
“后来她嫁人了。”
顾若涵的手指停在弦上。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调弦。
“我们不会。”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但林郁禾听到了。她说“我们不会”。不会像老板和她的好朋友那样,走着走着就散了。不会因为时间、距离、嫁人,就变成陌生人。林郁禾没有说话。她把电吉他抱好,弹了一段。不是任何曲子,是她自己编的,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但她觉得,这几个音符比任何话都好。
弹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顾若涵。顾若涵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意思?”顾若涵问。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
顾若涵低下头,耳朵尖红了。林郁禾没有拆穿她。她只是继续弹,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她在说:我不会走。你会不会听到,不重要。她知道就行。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琴房里,她靠得很近。她说不用留空间了。食堂里,她说现在不用了。银杏树下,她说冬天来了就穿厚一点。琴行老板说我们感情好,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好朋友,后来她嫁人了。她说‘我们不会’。她说不会。我相信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她们还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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