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靠近
高一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顾若涵开始主动了。不是那种“我喜欢你”的主动,是那种——她会在林郁禾弹错的时候轻轻笑一下,会在放学的时候走得比以前更慢,会在琴房里坐得比以前更近。
有一天,林郁禾在琴房里练一首新曲子。很难,她的手指不够快,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她弹了一遍,卡住了。又弹了一遍,又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想再弹一遍。
“这里。”顾若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站起来,走到林郁禾旁边,弯下腰,手指按在林郁禾的手背上。“无名指,再往左一点。对。中指,按住这根弦。小拇指,别翘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按在林郁禾的手背上,像冬天的一片落叶。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林郁禾的脸颊,痒痒的。她的呼吸很近,近到林郁禾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样。”顾若涵说。
她带着林郁禾的手指,按下了正确的和弦。林郁禾没有在看她按弦。她在看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自己较劲。她的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弹一遍。”顾若涵松开手,站直了身体。
林郁禾弹了一遍。这次没有卡住。她的手像自己有记忆一样,按在每一个该按的位置上,弹出每一个该弹的音符。
“怎么样?”她问。
“比刚才好。”
“好多少?”
“好一点点。”
林郁禾笑了。一点点。又是“一点点”。她想,顾若涵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说“很好”“很棒”“非常出色”。她只会说“还行”“不错”“比刚才好一点点”。但这足够了,因为她对别人连“还行”都不说。
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银杏叶落地的声音。顾若涵坐在椅子上,抱着木吉他,没有弹。她在看窗外。林郁禾在看她。
“顾若涵。”林郁禾叫她。
“嗯。”
“你今天为什么靠那么近?”
顾若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一个单音,轻轻的,像在叹气。
“因为你看不清。”她说。
“我看得清。”
“你看不清。”
“我看得清。你就是想靠我近一点。”
顾若涵的手指停在弦上。琴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林郁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可以说“好吧,我看不清”,她可以说“谢谢你帮我”,她可以说任何一句不让顾若涵尴尬的话。但她偏偏说了这句。你就是想靠我近一点。她说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琴房太小了,也许是窗外的银杏叶太黄了,也许是顾若涵的头发垂下来的样子太好看了。
顾若涵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林郁禾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弹吉他。但她心里在想:她不否认。她没有说“我没有”,没有说“你想多了”,没有说“你误会了”。她什么都没说。不否认,就是承认。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顾若涵也想靠近她,知道了她不是一个人在心慌,知道了那些“不小心”碰到的手肘、“顺便”买的纸巾、“顺路”送她回家——都是故意的。不是巧合,是故意。是她想靠近她,又不敢承认。所以她用“你看不清”当借口,用“帮你按弦”当理由,把所有的靠近都包装成“顺便”。但林郁禾看穿了,她没有拆穿。她只是在心里记住了——她也想靠近她。
那天晚上,林郁禾躺在床上,没有关灯。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今天,她靠我很近。她的手指按在我手背上,凉凉的。她的头发扫过我的脸,痒痒的。我问她为什么靠那么近,她说因为我看不清。我说你就是想靠我近一点。她没有否认。不否认,就是承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她们还在靠近。很慢,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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