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妻子失踪的七百二十三天。
你到底为什么走?
杜渝挂断电话,手机“咔哒”一声锁上。
这是第三十七次接到警察的电话,内容一致,纪听寒依旧一丝踪迹都没有。甚至上一次听见有踪迹的消息还是去年,是警方那边在定位上确定了英亦街道有她停留三十分钟。
第一次有她的消息,也是最后一次。这两年不断地回忆涌入杜渝心里,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小寒才会选择离开?
在她离开的前一个星期,她们的婚房才刚装修完工。杜渝特意找到是花艺师的叶霖在婚房门口摆满纪听寒最喜欢的绣球和小雏菊,特意叮嘱叶霖从门口摆到房间。
杜渝的职业和嗅觉有关,气味复刻师。讲出这个职业时,总会有人以为是调香师,纪听寒也会轻声替她解释道是复刻师。
小寒总是很耐心地为她做任何事,杜渝的职业被家里人不认可,被朋友误解,纪听寒都会陪在她身边为她做她最拿手的蛋挞。
杜渝的嗅觉天生就很灵敏,小时候靠嗅觉就能判断熟悉的人在几米远的位置。她和纪听寒在一起同居后,她的时间比纪听寒这个心理医生的时间充裕。通常医院的大夫都是五点下班,纪听寒也不例外,到家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五点二十路过小吃摊,五点三十五站在家楼下,五点四十准时推开家门。
很准时,有时会相差那么几秒,几分,但从没有超过半小时。杜渝表示很满意,满意的不是时间,是小寒路过小吃摊会给自己带上一份馋了一整天的煎饼。
同居的房子是纪听寒的,算是纪听寒父母的。纪听寒父母在她上大学的那年出车祸离世,从此,纪听寒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四年,四年过后相继考证,工作。
一次温存过后,纪听寒向杜渝坦白,她说,自己最大的幸运是那年杜渝的心理压力过大,挂了她的号。
杜渝在她怀里不满的蹭蹭,“你不盼着我好啊?”
那时的杜渝身无分文,被家里不理解的职业闹掰跑出来。冷门的职业,身无分文的她,一个月赚不到三千的她,还是向叶霖借了一千挂了纪听寒的号。
纪听寒。
这个名字到现在,在她心里记挂着整整五年。
五年,和她相识五年,失踪了两年。身份证还在家里,能去哪?
她这些年没有放弃寻找,警方那边也无能为力,甚至劝过她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杀、分尸、拐卖,都有可能。
接起电话那一刻,也是她第三十七次感受到希望,又被像浇在头上的一盆凉水似的挂断。
反反复复期待着消息,每次都落空。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是叶霖。杜渝靠在残留一丝纪听寒气味的书房发呆,被铃声惊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这些年,叶霖也在帮助寻找下落。也劝她放松好心情才能找到,因为杜渝的心理状态已经影响到健康,尤其是嗅觉。对于靠这吃饭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塌了,但杜渝丝毫不在意。纪听寒在她事业有点起色时鼓励她开一家自己的气味工作室,她听进去了,靠自己买了房,装修,可是,现在纪听寒却不见了。
她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用她紧绷到疲惫的声线回答道:“还好,我这些天有些头疼,工作室那边我已经交给小利了,你别担心我了,我会去医院检查的,前提是,找到她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也霖长叹一口气,找到踪迹?找到踪迹才奇怪了。如果找得到踪迹还会这些年让杜渝这般担忧到危害自己的身体吗?
“你要找到什么踪迹?我和姚寻已经在帮你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你自己,如果纪听寒找到了,看见你如今这幅摸样,你觉得以她的性格是会怪罪你还得抱住你?”
“抱住。”
叶霖陷入长达十秒的沉默,电话里突然传来其他人的声音,“不是我说,你先照顾好自己可以吗?我听小利说你从前两天去过工作室以后就没有再问过工作室的消息了。还有,你别不吃饭,我上次见你在外卖软件上点了酒。”
这咋咋呼呼的声音是姚寻没错了,杜渝将手机放下,开了免提离开书房小心翼翼关上门,生怕最后一丝味道就这样随着她的离开而消失。
对面两人的对话声越来越大声,她只觉得现在嗅觉不敏感了,对声音倒是很敏感,吵得她头更疼了。
“你又调查我。”
“什么叫我调查你啊?我这是在关心你。”姚寻语气渐渐弱下来,她知道这样不太好,总是黑进她的软件查看,但是这是她和叶霖唯一能了解到杜渝日常的渠道了。
姚寻和叶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只有她们俩再打电话一般。杜渝听着声音渐渐小声,拿起冰箱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一口,头更疼了。以前喝冰水时,纪听寒都会一把夺走,再叮嘱她不许再喝冰水。这是她这二十几年的习惯,听纪听寒的话戒掉这个坏习惯三年,人现在失踪了,杜渝还是不听话起来。
在喝一口冰水,是不是纪听寒就会出现?
算了,水瓶被她丢进垃圾桶,拿起手机不耐烦,“你们俩是在打电话吗?好像我也在打电话吧?”
“啊哈哈,不好意思杜老板,忘记你了。”
杜渝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挂掉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留,准备和窃窃私语的俩人做最后的寒暄。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哎哎哎!”姚寻先开口,“别挂啊!我和叶霖给你定了个民宿,在那个最近很火的那个...嘶叫什么来着?”
“仙村。”叶霖开口,“杜渝,我和姚寻都希望你先以你自己的身体为主,其他的,我们会尽量帮你找到消息。所以给你定了个民宿,三个月,你在那好好调整自己三个月,也不妨碍你找纪听寒对吧?”
两年时间,一天身体不如一天,每天靠安眠药才能睡着的日子确实不好受。一个月前,杜渝睡醒时看见床边好似有纪听寒的身影,刚想伸手去抓,又醒了。
是梦还是幻觉?她都快分不清了,偶尔几个好朋友来家里探望,嘻嘻哈哈的吃过饭走了,自己又陷入无尽的痛苦当中,没有纪听寒的痛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自己不太对劲的,好似是吐血,好似是记忆错乱。
或许,纪听寒哪天回来时,会怪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地址发我。”
一句话,没有等二人反应过来接话,就被挂断了。
“齐江仙村滨亦民宿三百七十七号”
时间就在一个星期后,一个星期的时间够拖延的杜渝整理行李了。姚寻和叶霖倒是很懂她,之前出去玩时,她总是磨磨蹭蹭的最后一个到。
两年了,她们确实帮助她好多,等回来了,等小寒回来了,带着她一起请她们吃个饭吧。
夜晚是漫长的,对杜渝来说,像过了二十四小时一般。睡不着,睡着了梦见纪听寒,睡醒了想起纪听寒,挥之不去。今晚,杜渝决定把自己灌醉,让幻觉再来侵入脑子一次,再让她摸一摸纪听寒的脸。
厨房剩下的红酒足够她喝,她拿起一瓶,赤脚踏在冰冷的瓷砖上。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都是纪听寒买的,她说,电视大一点够两个人看综艺。如今,电视里却被杜渝放着两个人求婚时的影片。
影片里的叶霖手里拿着一捧花,悄悄从身旁递给杜渝。她单膝下跪,左手在口袋寻找装着那枚她定制的求婚戒指,没找到。杜渝慌死了,拿着相机的姚寻比她还慌,镜头一直晃,模糊的影子突然定格不动,戒指从纪听寒的手里拿出。
“我早就知道你要求婚,你的戒指在吃饭的时候就落在餐厅椅子上了,你不知道吗?”说罢,她扶起跪在地上的杜渝,打开盒子,拿出那枚为她定制的戒指。上面的钻石是杜渝接了一个大单赚到的钱买的。求婚成功,镜头外的姚寻哭的比她们俩还激动,影片看到这,电视外的杜渝也在啜泣,她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掉在酒里,“啪嗒,啪嗒”再憋着一口气,彻底喝掉。
求婚时,杜渝特意带着纪听寒去买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只听姚寻说,被求婚时都要穿着正式一些,她的衣服被叶霖承包了,因为她二十四个小时都和纪听寒待在一起,自己准备肯定被发现。
“为什么突然给我买白色裙子啊?要求婚呀?”对着镜子里躲闪的杜渝开着玩笑,杜渝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心里被纪听寒穿裙子的摸样悄悄动容,又被问的心虚。
原来当时这样明显,自己还以为藏的很好。
杜渝想到这,又拿起酒瓶,这次她干脆不拿杯子装淑女了,两只手握着瓶身对着嘴灌了下去。
很奇怪,人在时,好像没有那么在意她是否会离去,人走了竟然是无尽的思念。
初遇的那年,纪听寒听着她诉说家人不懂她的辛苦,她的爱好。讲到自己痛哭流涕,纪听寒还会给自己递纸巾。所有医生都这样对吧?持续两个月,杜渝发现自己好像依赖上纪医生倾听自己的心事。后来两个人加上联系方式,第一句话就是对纪听寒说,能不能免费倾听。好过分,对一个医生说给自己看病能不能免费,发出这句话后杜渝就后悔的在两分钟内撤回了消息。
对面的纪听寒回复了:“可以。”
至此两个人好像成为朋友,纪医生下班后接受了杜渝的邀约,两个人吃过饭后在湖边喝着酒看风景。纪听寒总是对杜渝照顾的很多,杜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种照顾,什么时候喜欢上纪听寒。她懊悔,会喜欢上自己的心理医生。
她当然不敢开口,如果对面的纪听寒只是因为她是医生才对自己的患者耐心一些,关心的多一些。只是一个称职的医生,那么自己的心意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困扰?
坐在湖边的两人都没有讲话,平时滔滔不绝的杜渝也反常的安静。
"你的嗅觉好点了吗?"纪听寒先开口道,眼睛转向她。落日的暖色打在杜渝脸上,在杜渝视角,逆光看不见纪听寒的脸。“我...”杜渝刚想开口,被纪听寒堵住嘴。
纪听寒转回头,没有再看她,只是盯着日落的方向。“我不是个好医生。”此话一出,杜渝当即反驳,“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医生!”讲的有些激动了,她直了直自己的上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