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下楼,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沈熄。
他换了身衣服。
不再是昨天那身洗得发黄的旧T恤,而是一套干净的、市一中的夏季校服。蓝白相间的短袖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显得他那副身板愈发单薄,脖颈和手腕都细得像一折就断。
张妈大概是按着陆昭的尺码给他拿的,衣服明显大了一号。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件不属于他的壳子里,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早上好,少爷。”张妈端着牛奶过来,看见陆昭,笑着说,“我让他多睡会儿,这孩子非要起这么早。”
陆昭“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他瞥了沈熄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副低着头、当自己是空气的样子。
他有点不爽,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好心好意让他换身衣服,结果连个反应都没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喂。”他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沈熄的椅子腿。
沈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
“衣服还行吧?”陆昭没什么表情地问。
沈熄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陆昭,然后,点了点头。
陆昭“啧”了一声,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埋头开始解决自己的早餐。
去学校的路上,气氛同样令人窒息。
陆为民发了话,让司机以后每天送他们俩一起上学。陆昭被迫放弃了和朋友骑单车吹风的乐趣,跟一尊冰雕一起坐在后座,感觉车里的冷气都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他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耳机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而沈熄,就坐在离他最远另一侧,安静得像不存在。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昭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是刚从哪个古代私塾里放出来的吗?坐个车都跟上刑似的。
到了学校,这股烦躁感达到了顶峰。
陆昭在市一中是风云人物,人缘好,长得帅,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他一进校门,熟络的招呼声就此起彼伏。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苍白的、沉默的、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影子。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有一件特别珍爱、光鲜亮丽的外套,却不小心在背后蹭上了一块怎么也擦不掉的、碍眼的污迹。
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跟每一个好奇问起的人解释:“我弟,新转来的。”
“弟弟”这个词,他说得越来越顺口,也越来越麻木。
这种麻木,在班主任把沈熄领进教室,并把他安排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时,彻底爆发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俩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看热闹的意味。
陆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一整天,他身边的这个新“同桌”,都像个透明人。
他不说话,不走动,甚至连喝水、上厕所都没有。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摊开课本,但陆昭用眼角余光瞥到,他一下午,都没有翻过一页。
终于熬到放学,陆昭最好的哥们儿宋青铭,一个身高一米九、小麦色皮肤、笑起来一口大白牙的体育生,像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搂住陆昭的脖子。
“昭儿!可算放学了!快让我瞧瞧,昨晚把你气得在手机里破口大骂的那个‘闷葫芦’,到底长啥样啊?”
宋青铭的嗓门极大,他这一嚷嚷,周围好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陆昭的脸瞬间就黑了,他一胳膊肘顶开宋青铭,压着声音骂道:“你他妈小点声!”
宋青铭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目光已经越过陆昭,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个刚站起身的、瘦削的身影上。
“哟,就他啊?”宋青铭上下打量着沈熄,摸着下巴评价道,“长得还挺白净的,不像你说得那么夸张嘛。喂!新来的!”
沈熄像是被点到名一样,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受惊小动物般的茫然。
“一起去打球不?”宋青铭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逗弄的意味,“让你哥见识见识,你是不是只会闷着。”
沈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抓着书包带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陆昭。
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
里面带着一丝……陆昭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求助。
那一瞬间,陆昭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昨天父亲在书房里说的话。
——“你要好好照顾他。”
他心里“操”了一声,烦躁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他一把推开还在旁边看热闹的宋青铭。
“打个屁,不去了。”
宋青铭愣住了,随即夸张地叫了起来:“我操,不是吧昭儿?昨晚还跟我抱怨嫌他烦得要死,今天就当起护花使者了?你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滚蛋。”陆昭被他说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没好气地从书包里翻出钱包,扔给他,“去买水,请你们喝。我得先送他回家。”
宋青-铭接住钱包,看着陆昭那副明显是恼羞成怒的表情,笑得更欢了。他冲陆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口型——“罩着他啊?”——然后才大笑着,转身走了。
教学楼下,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陆昭没说话,径直在前面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走到车棚,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闷葫芦。
“你……”他刚想问他会不会骑车,就看到沈熄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腕上那根彩色的、编织的手绳。
那是他前女友送的,分手了也懒得摘。
“看什么?”陆昭语气不善。
沈熄被他一凶,立刻收回目光,又低下了头。
陆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跨上自己的山地车。
“上来。”
沈熄愣愣地看着他。
“我让你上来!”陆昭不耐烦地拍了拍后座,“愣着干嘛?等我请你啊?”
沈熄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来。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给车身带来任何晃动。他只是僵硬地坐着,双手紧紧地抓着后座的边缘,不敢碰触陆昭分毫。
陆昭蹬着车,冲进了傍晚的微风里。
夏末的风,还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让陆昭心里那股烦躁,莫名地,消散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笨拙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
“抓紧了。”
身后的人,似乎是迟疑了很久。
然后,陆昭感觉到,自己腰侧的衣角,被两根冰凉的、颤抖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捏住了。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让陆昭的背,在那一刻,猛地一僵。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昭没再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两根手指,从一开始的试探,到后来,慢慢地,变成了五根手指,再后来,是整个手掌,都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他的T恤下摆。
那力道依旧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片冰凉的触感,却像一个烙印,始终提醒着他,身后,有个人。
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这个认知,让陆昭心里烦躁又憋闷。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片细碎的水花。
回到家,陆昭把车一扔,头也不回地就上了楼。
他把自己摔进房间,拿起手机,才发现宋青铭他们早就打完了球,正在群里疯狂@他。
【宋青铭:@陆昭人呢?送个弟弟送到太平洋去了?】
【周子航:他家到学校骑车最多二十分钟。】
【宋青铭:我操,二十分钟?那他这都快一个小时了!他俩干嘛去了?@陆昭昭儿,你不是吧?你真对那小白脸动凡心了?】
陆昭看着群里的消息,脸又黑了。
他打字:【滚你妈的,路上堵车!】
发完,他把手机一扔,越想越气。
堵个屁的车,他骑的是自行车!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路上磨蹭个什么劲,明明心里烦得要死,却鬼使神差地,绕着那几条没人的老街,多骑了好几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准备去洗澡。
一开门,就看到沈熄正站在他房门口。
手里,还端着一杯……牛奶。
陆昭愣住了:“你干嘛?”
沈熄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杯子,往陆昭面前递了递。
杯子是温的。
“……给我的?”陆昭更懵了。
沈熄点了点头。
陆昭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杯牛奶,心里那股邪火,忽然就不知道该往哪儿发了。
他想说“谁他妈要喝你这玩意儿”,但对上沈熄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那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还是接了过来。
“放这儿吧。”他指了指门口的鞋柜,“我等会儿喝。”
沈熄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从那杯牛奶,移到了陆-昭的脸上,又落到了他那件被汗水浸湿的球衣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陆昭身后的浴室。
陆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这家伙,是让他先去洗澡。
他看着沈熄那副小心翼翼、比划着手语一样的笨拙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心里的那点烦躁,也在这份笨拙里,慢慢消解了。
“行了,知道了。”他摆摆手,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跟个管家婆似的。你赶紧回屋吧,别在我门口站着。”
这一次,沈熄没有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陆昭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关上了门。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和他自己那身黏糊糊的球衣。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端起了那杯牛奶,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