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夏末的雨天。雨水冲刷着窗外的梧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青草腐烂的味道。
陆昭是被他父亲一个电话从篮球场上叫回来的。他到家时,身上还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球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阳光与汗水的鲜活气息。
他趿着拖鞋,随手抓起茶几上的冰水灌了两口,才懒洋洋地开口:“爸,什么事啊这么急?三缺一,等我回去开黑呢。”
陆父,陆为民,正坐在沙发主位上。他没理会儿子的不正经,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自己身边。
陆昭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很温婉,但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局促的女人。而在那个女人的身后,还躲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陆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他看看他爸那张严肃的脸,再看看那个女人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陆为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沉默。他看向自己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明昭,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沈阿姨。”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个影子里的少年。
“这是……沈熄。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弟弟”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陆昭心里那片没什么波澜的湖里。
他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个影子里的少年,然后,习惯性地,露出了他那招牌的、没什么烦恼的笑容。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
“你好啊,弟弟。”他说,声音清朗,像雨后初晴的天,“我叫陆昭。昭,昭如日月的昭。”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陆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也看清了他那双……像是蕴藏着一整个寒冬的、漆黑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情绪,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能吞噬一切的古井。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陆昭的手都举得有些酸了,才试探性地,伸出他那只冰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陆昭的。
他的手很冷,带着雨水的湿气。
握住之后,就没有再松开。
陆昭被他握得有点不自在,那力道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心里那点别扭,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想,算了。
反正,以后就是他哥哥了。
……
晚饭的气氛有些诡异。
长长的餐桌上,陆为民和新来的沈阿姨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内容无非是转学事宜。陆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全在晚上那场没打成的游戏上,只觉得这顿饭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而那个叫沈熄的少年,就坐在他的斜对面。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米饭。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谁。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苍白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如果不是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陆昭几乎要以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种极致的安静,让陆昭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宁愿这家伙哭或者闹,也比现在这样,像个鬼影一样坐在那里,要好得多。
他草草地扒拉完碗里的饭,扔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把自己摔进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给好兄弟宋青铭发消息:【烦死了,家里来了个闷葫芦。】
宋青铭秒回:【?细说。】
陆昭撇了撇嘴,打字:【就我爸新老婆带过来的儿子,一句话不说,跟个隐形人似的,看着就来气。】
他正想继续吐槽,书房的门开了,陆为民在外面喊他。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让他以后要拿出当哥哥的样子,好好照顾沈熄,不要欺负人家。
陆昭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吃人。”
从书房出来,他看到沈熄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
不知道是在等他,还是只是碰巧。
走廊的灯光很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边那间。”陆昭指了指,语气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我房间在你对面。没什么事别来烦我。”
沈熄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陆昭懒得再跟他耗下去,转身就准备回房。
刚走两步,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他看着沈熄那副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身板,和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就熄了下去。
他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喂。”
沈熄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
“缺什么东西,就跟张妈说。”陆昭的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关心人的话,“也别老穿这身,看着就穷酸。我明天让张妈带你去买几件新的。”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走廊上。
沈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就那么看着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一动不动。
仿佛要看到地老天荒。
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刚刚被那个人指过的,那个方向。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被那个人说“穷酸”的旧T恤。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