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琛在车里坐了一整夜。
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的东西他看了无数遍。那些财务记录、那份名单、那张照片,每一页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不信沈夜寒和“画师”有关系。他不能信。
但证据就在那里。沈明辉藏的,方志明查的,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对得上。那张照片上的沈夜寒才十几岁,站在“画师”的据点前面,表情冷硬,眼神陌生。
那是他认识的沈夜寒吗?
陆时琛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看书的少年、发情期蜷缩在沙发上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Omega、墓园里蹲在墓碑前轻声说“妈我来看你了”的孩子。
那个人,怎么可能和“画师”有关系?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满是雾气的车窗上。陆时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半。他发动车子,驶出废弃工厂的停车场。
他没有回局里,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厉尘渊住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一栋独门独户的别墅,光花园就有几百平。陆时琛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看到他的警官证,表情变了一下。
“陆队长,厉总还在休息……”
“让他起来。”陆时琛的声音不容置疑,“或者我上去叫他。”
管家犹豫了几秒,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大得像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到处是名画和古董。陆时琛没坐,站在窗前等着。
等了快二十分钟,楼梯上才传来脚步声。
厉尘渊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但那种凌厉的气场已经让人无法忽视。他很高,肩宽腿长,五官深邃,狭长的丹凤眼带着一种天生的傲慢。走下楼的时候,目光落在陆时琛身上,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陆队长,”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么早,有事?”
陆时琛从包里拿出那份DNA比对报告,放在茶几上。
“方志明的指甲缝里,找到了你的DNA。”
厉尘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呢?”
“所以,你见过方志明。在他死之前。”
厉尘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队长,这城市里一半的人都见过方志明。他是星辰的财务总监,我是星辰的竞争对手。见过面,很正常。”
“在他死之前的那个晚上?”
厉尘渊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那个晚上,我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厉尘渊靠在沙发里,目光变得有些冷。
“陆队长,你这是在审问我?”
“我在调查。”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方志明死之前,被人用药物控制过、审讯过。他的指甲缝里,有你的DNA。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厉尘渊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喝了一口,背对着陆时琛。
“方志明那个人,不干净。”
陆时琛皱眉:“什么意思?”
“他在查星辰的账,但他不是自己要知道,是有人让他查的。”厉尘渊转过身,“有人花钱买星辰的内部财务数据。方志明是那个卖数据的人。”
“谁买的?”
厉尘渊看着他,没有回答。
陆时琛心里一沉。
“是你。”
厉尘渊没否认。他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
“商场如战场,陆队长。了解竞争对手的财务状况,是基本操作。”
“所以你让方志明偷星辰的财务数据。”
“不是偷,”厉尘渊纠正他,“是买。他开价,我付钱。公平交易。”
“然后他死了。”
厉尘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在他死之前那个晚上,出现在他附近?”
厉尘渊沉默了几秒。
“我去见他,是因为他临时加价。他说他查到了更重要的东西,要加钱。我去了,但没见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
陆时琛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真假。厉尘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训练出来的。
“他查到了什么?”
厉尘渊摇头:“不知道。他没来得及说。”
陆时琛沉默了。方志明查到了更重要的东西,临时加价,然后死了。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可能就是沈明辉藏在工厂里的那些——星辰集团和“画师”的资金往来,还有那份名单。
“你知道沈明辉吗?”陆时琛突然问。
厉尘渊的眼神变了一下。
“听说过。死了很多年了。”
“方志明和沈明辉有关系。你知道吗?”
厉尘渊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陆队长,你查的方向,可能错了。”
“什么意思?”
厉尘渊放下酒杯,走回沙发前坐下。
“你应该查的不是方志明,也不是我。你应该查的是星辰集团。”
陆时琛心里一紧。
“星辰集团怎么了?”
厉尘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时琛看不懂的东西。
“星辰的账,有问题。不是方志明偷出去的那些,是更深的东西。方志明查到了,所以他死了。”
他顿了顿。
“你觉得,谁会杀他灭口?”
陆时琛沉默了。厉尘渊的意思很明显——沈夜寒。沈夜寒为了掩盖星辰集团的问题,杀了方志明。
“你有证据吗?”他问。
厉尘渊摇头。
“没有。但我有直觉。做生意做了二十年,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沈夜寒那个人——”他顿了顿,“你最好不要碰。”
陆时琛站起来。
“谢谢配合。如果有新的线索,请及时联系我。”
他转身要走。
“陆队长。”
他回头。
厉尘渊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和沈夜寒,是什么关系?”
陆时琛愣了一下。
“查案的关系。”
厉尘渊笑了,笑得很冷。
“是吗?那你去查他吧。看看你能查到什么。”
从厉尘渊的别墅出来,陆时琛站在车旁,点了根烟。
厉尘渊说的话,和沈明辉留下的证据,对上了。星辰的账有问题,方志明查到了,然后死了。
但问题是——沈夜寒知道吗?
星辰集团是沈夜寒的父亲创立的,沈夜寒接手之前,是他父亲在管。那些资金往来,那些和“画师”的交易,是在沈夜寒接手之前还是之后?
如果是之前,沈夜寒可能不知道。如果是之后——
陆时琛不敢想。
他掐灭烟,上了车。
他需要去查一个人。
沈夜寒的父亲。
沈鹤鸣。
回到局里,陆时琛调出了沈鹤鸣的所有资料。
沈鹤鸣,星辰集团创始人,十年前因病去世。去世之前,他把公司交给了大儿子沈明辉。沈明辉接手了三年,然后被“画师”的人害死——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沈明辉死后,沈夜寒从国外回来,接手了星辰。
陆时琛翻着那些泛黄的档案,目光停在一页文件上。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扫描件,标题是:“星辰集团创始人沈鹤鸣涉嫌非法资金转移,调查正在进行中。”
日期是十二年前。
陆时琛继续往下翻。沈鹤鸣的案子,最后不了了之。没有起诉,没有判决,什么都没留下。沈鹤鸣在调查期间因病去世,案子就这么结了。
但那些资金,流向了哪里?
他翻到沈明辉留下的那份财务记录,一笔一笔地核对。那些不明来源的资金,开始流入的时间——十二年前。沈鹤鸣还在的时候。
沈夜寒不知道。陆时琛几乎可以确定。
十二年前,沈夜寒才十三岁。他妈妈刚死,他被沈家赶出去,一个人住在那个冷冰冰的公寓里。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但方志明查到了。方志明死了。
谁杀的?
厉尘渊说不是他。那会是谁?
电话响了。是技术科的小刘。
“陆队,那个未实名的号码,我们又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那个号码不仅联系过星辰投资,还联系过另一个号码。我们查到了那个号码的机主。”
“谁?”
小刘沉默了一秒。
“沈夜寒。”
陆时琛愣住了。
“什么?”
“沈夜寒。那个未实名的号码,在方志明死之前一个月,联系过沈夜寒的手机。通话时长两分多钟。”
陆时琛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沈夜寒。
方志明联系过沈夜寒。
在死之前一个月。
他们说了什么?
“还有吗?”他问。
“没有了。就那一次。”
挂了电话,陆时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夜寒知道。他至少知道方志明在查什么。他见过方志明,或者通过电话。然后方志明死了。
他不信沈夜寒会杀人。他不能信。
但证据一条一条地堆过来,像雪崩一样,他快扛不住了。
下午,陆时琛去了一个地方——沈夜寒妈妈的墓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想找一个答案,也许是想找一个能让他继续相信沈夜寒的理由。
墓园很安静,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晃。他走到沈云薇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温柔。和沈夜寒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泪痣。
“阿姨,”他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我不信他会做那些事。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如果他真的做了……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风停了,松林安静下来。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张温柔的脸上。
陆时琛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沈夜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四目相对。
风又吹起来了,吹动沈夜寒的衣角和头发。
“你来这里干什么?”沈夜寒问,声音很冷。
陆时琛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查案。”
沈夜寒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查案?查到我妈这里来了?”
陆时琛没说话。
沈夜寒走过来,在墓碑前蹲下,把花放下。
“妈,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和七年前一模一样。“最近很忙,没时间来看你。对不起。”
他看着照片上的女人,沉默了几秒。
“有人来查案。查到我头上了。”
陆时琛站在他身后,听着他说。
“你放心,我没做坏事。不管他们查到什么,都不是我做的。”
沈夜寒站起来,转身看着他。
“你查到了什么?”
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
“方志明死之前一个月,给你打过电话。”
沈夜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他约我见面。”
“见了?”
“见了。”
“他说什么?”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他说,有人在查星辰的账。他说,那些账有问题。他说,让我小心。”
陆时琛心里一紧。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沈夜寒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是我杀的?”
陆时琛没说话。
沈夜寒笑了,笑得很冷。
“陆队长,七年不见,你连我都信不过了。”
“不是信不过,”陆时琛说,“是证据。”
“什么证据?”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方志明死之前,被人用药物控制过。他的指甲缝里,有厉尘渊的DNA。他的通话记录里,有你。他查到的那些东西——和‘画师’有关。”
沈夜寒的眼神变了。
“‘画师’?”
陆时琛点头。
沈夜寒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些东西,是我爸做的。不是我。”
陆时琛心里一震。
“你知道?”
沈夜寒点头。
“我知道。我查了很多年。那些资金,那些交易,都是我爸在世的时候做的。他死了之后,沈明辉接手,想断掉那些关系,但没断掉。‘画师’的人找上来,威胁他,他没办法。”
他看着陆时琛的眼睛。
“方志明查到的那些东西,是我爸留下的。不是我的。”
陆时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夜寒笑了,笑得很苦。
“早说?跟谁说?你吗?你走了七年。七年,连一个消息都没有。”
陆时琛沉默了。
“我以为你死了。”沈夜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我去找你妈,她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他们不敢告诉我。”
他看着陆时琛,眼眶红了。
“你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沈夜寒……”
“算了。”沈夜寒打断他,转身要走。“你查你的案。我过我的日子。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夜寒!”
沈夜寒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案子,我会查清楚。”陆时琛说,“不管是谁做的,我都会查清楚。你——”
他顿了顿。
“你小心点。”
沈夜寒没说话,走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墓园门口。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