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霓虹灯流光溢彩,车流在街道上穿梭,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这是他每天都会看到的景色。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那个会从后面抱住他,说“好看吗”的人,不在了。
“沈夜寒。”
傅云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夜寒没回头。
“你站了三个小时了,”傅云舟走过来,“吃点东西吧。”
沈夜寒没动。
傅云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你难受,”他说,“但你不吃东西,他回来的时候,你倒下了,怎么办?”
沈夜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回来的时候。
他说的。
“他什么时候走的?”沈夜寒问,声音沙哑。
傅云舟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早上,”沈夜寒转过身,看着他,“他几点走的?”
傅云舟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七点半,”他说,“他从学校门口离开的。”
沈夜寒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七点半。
现在是晚上九点。
十三个半小时了。
他在哪?
他吃饭了吗?
他……还活着吗?
“傅云舟。”沈夜寒开口。
“嗯?”
“带我去找他。”
傅云舟愣住了。
“什么?”
“带我去找沈明辉,”沈夜寒说,“我要见他。”
傅云舟皱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是沈明辉,是‘画师’的人,是害死你妈的凶手之一,”傅云舟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去找他,等于送死。”
沈夜寒转过头,看着他。
“那陆时琛呢?”他问,“他在那,就不是送死?”
傅云舟沉默了。
“他拿自己换我,”沈夜寒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他现在在那里,不知道在经历什么。我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他看着傅云舟的眼睛。
“我等不了。”
傅云舟和他对视着。
很久,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夜寒摇头。
“你知道沈明辉把他关哪了吗?”
沈夜寒摇头。
“你知道去了之后,能不能见到他,能不能救他出来吗?”
沈夜寒还是摇头。
傅云舟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还要去?”
沈夜寒点头。
“要去。”
傅云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我带你去。”
傅云舟打了几个电话,查到了沈明辉今晚的行踪——他在市郊的一个会所,和人谈事情。
那个会所是私人性质的,不对外开放,安保很严。一般人进不去。
但傅云舟有办法。
“我认识那边的一个经理,”他说,“可以带我们进去。但只能到大厅,进不了包厢。”
沈夜寒点头:“够了。”
两人出门时,已经快十点了。
傅云舟开车,沈夜寒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变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陆时琛一起坐公交回家。
他靠在他肩上,他握着他的手。
他说“以后每天,我都给你做”。
他说“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沈夜寒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在黑暗中,那根红绳泛着微微的光。
你说过不会离开的。
你说过的。
会所在市郊的一个湖边,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傅云舟的车停在一栋中式建筑门口,立刻有人迎上来。
“傅少,”那人很客气,“您怎么来了?”
“找个人。”傅云舟下车,沈夜寒跟在他身后。
那人看了看沈夜寒,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
“您要找谁?”
“沈明辉。”
那人的表情变了变。
“沈总今晚有客人……”
“我知道,”傅云舟打断他,“我不进包厢,就在大厅等。等他谈完事,我有话跟他说。”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头:“您稍等,我去问问。”
他进去了。傅云舟和沈夜寒站在门口等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有点凉。
沈夜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那人出来了。
“傅少,沈总说可以。他在三楼的VIP包厢,大概还要半小时。您们可以在二楼休息区等。”
傅云舟点头,带着沈夜寒进去。
二楼休息区很大,装修奢华,落地窗外就是湖景。沙发上坐着几个人,都是来谈事或者等人的。
傅云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沈夜寒坐在他旁边。
“等吧。”傅云舟说。
沈夜寒没说话,只是看着楼梯的方向。
等半小时,就能见到他了。
那个害死妈妈的人。
那个现在关着陆时琛的人。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三十分钟,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走下来,为首的就是沈明辉。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商业化的笑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走到二楼时,他看到了傅云舟和沈夜寒。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那几个人点点头,先走了。
沈明辉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稀客啊,”他说,目光落在沈夜寒脸上,微微眯起,“我这弟弟,可是很多年没主动找过我了。”
沈夜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明辉靠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怎么,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夜寒开口:“陆时琛在哪?”
沈明辉的眼神微微一动。
然后他笑了。
“陆时琛?”他说,“那个用自己换你的小子?”
沈夜寒的手握紧。
“他在哪?”
沈明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这么关心他?”他说,“我听说,你们俩住一起了?两个大男人,住在一起,做什么呢?”
沈夜寒的眼神冷下来。
傅云舟在旁边开口:“沈明辉,别绕弯子。他在哪?”
沈明辉看向他,挑了挑眉。
“傅家小少爷也来了?”他说,“怎么,你对他也有意思?”
傅云舟的脸色沉下来。
沈明辉笑了,笑得很得意。
“别紧张,”他说,“他没事,活得好好的人家现在好吃好喝招待着呢。”
他看着沈夜寒。
“不过,你能不能见到他,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沈夜寒对上他的眼睛。
“什么条件?”
沈明辉笑了。
“爽快,”他说,“我就喜欢你这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陆时琛手里有东西,”他说,“他妈妈那里,有一些关于我的资料。我要那些资料。”
沈夜寒愣了一下。
“他要我用那些资料换他?”
沈明辉转过身,看着他。
“不,”他说,“我要你去拿。”
沈夜寒皱眉。
“我去拿?”
“对,”沈明辉说,“你去陆时琛妈妈那里,把那些资料拿过来。然后,我放人。”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我怎么知道你会守信用?”
沈明辉笑了。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只能信我。”
他看着沈夜寒的眼睛。
“或者,你可以选择回去等。等哪天,我在江里发现他的尸体,给你送回去。”
沈夜寒的手紧紧握成拳。
傅云舟站起来:“沈明辉,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沈明辉打断他,“是他自己找上门的,不是我绑他来的。他自愿用自己换这个——”他看着沈夜寒,“换你。”
沈夜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陆时琛说“我喜欢你,是真的”。
陆时琛说“以后每天早上你醒的时候,我都会在旁边”。
陆时琛说“不离开,永远不离开”。
他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他去找沈明辉。
为了自己,他拿自己换。
为了自己,他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不知在经历什么。
沈夜寒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去。”
傅云舟愣住:“沈夜寒!”
沈夜寒没理他,只看着沈明辉。
“给我地址。”
从会所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傅云舟开着车,沈夜寒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你真的要去?”傅云舟问。
沈夜寒没说话。
“那是陆时琛妈妈,”傅云舟说,“她手里的资料,是保护陆时琛的最后底牌。你拿去换他,万一沈明辉反悔,两个人都完了。”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傅云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怎么办?
沈明辉手里有人,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硬闯不行,报警不行,等下去更不行。
这是唯一的办法。
“至少,”傅云舟说,“先联系陆时琛妈妈,告诉她情况。也许她有别的办法。”
沈夜寒想了想,点头。
傅云舟拨通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沈夜寒。
“她找你。”
沈夜寒接过手机。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沈夜寒?我是陆明薇,陆时琛的妈妈。”
沈夜寒的手微微收紧。
“阿姨好。”
陆明薇沉默了一秒。
“时琛的事,我知道了。”她说,“他去找沈明辉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沈夜寒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陆明薇又沉默了一秒。
“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那边的资料,交给沈夜寒。”
沈夜寒愣住了。
什么?
“他说,那些东西,可以保护你,”陆明薇继续说,“沈明辉不敢动你,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一旦公开,他就完了。”
沈夜寒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连“万一自己不在了”都想到了。
“他……”沈夜寒的声音有些哑,“他还说什么?”
陆明薇沉默了几秒。
“他说,让你别去救他。”
沈夜寒愣住了。
“他说,你去了,他就白做了。他说,让你好好活着,等他回来。他说……”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他爱你。”
沈夜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挂了电话,沈夜寒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傅云舟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发动了车。
“送你回家。”他说。
沈夜寒没说话。
车在城市里穿行,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穿过沉睡的小区,最后停在沈夜寒的公寓楼下。
“上去吧,”傅云舟说,“好好睡一觉。明天……”
“明天我去拿资料。”沈夜寒打断他。
傅云舟愣住了。
“什么?”
“我去拿,”沈夜寒说,“然后去找沈明辉。”
“可是陆时琛妈妈说——”
“我知道她说什么,”沈夜寒看着他,“但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为了我,可以拿自己换。我为了他,也可以。”
他打开车门,下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
“傅云舟。”
“嗯?”
“谢谢你。”
傅云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去吧,”他说,“明天我陪你。”
沈夜寒回到公寓,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按下开关,灯亮了。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电视还是那个电视。
但空荡荡的。
少了那个人。
沈夜寒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抱起那只白色小熊,抱在怀里。
那是陆时琛给他抓的。
那天在商场,他抓了四次才抓到。他拿到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像你”。
沈夜寒低头看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他的气息。
淡淡的,深海与雷霆的气息。
那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陆时琛,”他轻声说,“等我。”
那一夜,沈夜寒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小熊,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
六点,天亮了。
他站起来,去洗漱,换衣服。
七点,傅云舟来了。
“走吧,”他说,“我陪你去。”
两人出门,开车往陆明薇的住处去。
路上,沈夜寒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沈夜寒。”
那个声音,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时琛?”
“是我。”
沈夜寒的手在发抖。
“你在哪?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
“我没事,”陆时琛打断他,声音有些哑,“听我说,时间不多。别去找沈明辉,别去拿那些资料。”
沈夜寒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傅云舟告诉我的,”陆时琛说,“他给我发了消息。”
沈夜寒看向傅云舟,傅云舟点点头。
“沈夜寒,”陆时琛的声音很认真,“沈明辉不会守信用的。你把资料给他,他拿到东西,更不会放我。你来了,他连你一起关。”
沈夜寒听着,眼眶发酸。
“那怎么办?”他问,“我就什么都不做,等着?”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等。”他说,“等我回去。”
“你回得来吗?”
陆时琛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的。”
沈夜寒握着手机的手,紧紧攥着。
“陆时琛。”
“嗯?”
“你别死。”
陆时琛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不会的,”他说,“我还没陪你去看海呢。”
沈夜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我等你。”
“好。”
电话挂断了。
沈夜寒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他还活着。
他还会笑。
他说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话,都会做到的。
“停车。”他说。
傅云舟愣了一下,靠边停下。
“怎么了?”
沈夜寒看着他。
“不去拿了。”
傅云舟愣住了。
“刚才的电话……”
“是他,”沈夜寒说,“他说让我等。”
他看着傅云舟的眼睛。
“我信他。”
傅云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等。”
回去的路上,沈夜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这样的天气,应该和他一起去天台的。
应该一起晒太阳,一起喝奶茶,一起说很多废话的。
但没关系。
等他回来,一起去。
他答应过的。
沈夜寒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在阳光下,那根红绳格外鲜艳。
你说过不会离开的。
你说过会回来的。
我信你。
所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