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琛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他愣了两秒,然后昨晚的记忆全部涌了回来——
妈妈的电话。“画师”的人发现他了。沈夜寒说“去我家”。他们一起回到这个冷清的大房子。一起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黑暗中,沈夜寒亲了他。他说“我爱你”。
陆时琛转过头,看到沈夜寒就在他旁边。
他侧躺着,面对着自己的方向,睡得正沉。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在冷白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是梦到了什么。那颗泪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
真好看。
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这样觉得。
沈夜寒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眼睛还有些迷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早。”沈夜寒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陆时琛笑了笑:“早。”
沈夜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问:“看多久了?”
“没多久,”陆时琛面不改色,“刚醒。”
沈夜寒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那表情好像在说:骗谁呢。
陆时琛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沈夜寒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陆时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你呢?”
沈夜寒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说:“第一次,醒的时候旁边有人。”
陆时琛心里一紧。
第一次。
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醒的时候旁边有人。
“以前,不管睡得多晚,醒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沈夜寒继续说,声音很轻,“有时候会想,如果哪天我死了,可能要过好几天才会被人发现。”
陆时琛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不会的。”他说,“以后,每天早上你醒的时候,我都会在旁边。”
沈夜寒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紧紧抓着陆时琛的衣服,像是怕他跑掉。
两人在床上赖到快九点,才慢吞吞地起来。
沈夜寒去洗漱,陆时琛在客厅里转悠。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公寓,但上次是晚上,又是那种情况,根本没心思细看。现在才有机会好好打量。
一百八十平的房子,装修简洁冷硬,黑白灰三色为主。家具很少,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那天他看到的那张,沈夜寒妈妈的照片。
厨房是开放式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但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冰箱里只有几瓶水、几盒牛奶、几个鸡蛋,还有一些看起来很贵的进口食材,但都没拆封。
陆时琛看着那个几乎空荡荡的冰箱,心里有点堵。
他真的,一直是一个人。
沈夜寒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在看冰箱,走过来。
“没什么吃的,”他说,“平时我不怎么做饭。”
陆时琛转头看他:“那你平时吃什么?”
“外面吃,或者阿姨做了送来。”
陆时琛想了想,说:“今天我来做。”
沈夜寒愣住了。
“你会做饭?”
“会一点,”陆时琛笑了笑,“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虽然不是很好吃,但肯定能熟。”
沈夜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
期待?
“那我帮你。”他说。
两人拿着购物袋,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
周末上午,超市里人不少,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一家三口。他们俩走在人群中,偶尔有人多看他们两眼——大概是两个高中生一起来买菜,有点少见。
陆时琛推着车,沈夜寒走在他旁边。
“想吃什么?”陆时琛问。
沈夜寒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可就自由发挥了。”陆时琛笑着说,“不过你得告诉我,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沈夜寒摇头:“没有。”
“香菜吃吗?”
“吃。”
“葱花?”
“吃。”
“辣?”
“可以。”
陆时琛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这‘可以’是能吃一点,还是特别能吃?”
沈夜寒想了想:“特别能吃。”
陆时琛笑了:“行,那今天做个辣的。”
两人在蔬菜区挑了西红柿、青椒、土豆,又去肉区买了牛肉和鸡翅。路过零食区时,陆时琛拿了几包薯片和巧克力。
“你吃这些?”沈夜寒问。
“偶尔吃,”陆时琛说,“你呢?”
沈夜寒摇头:“没怎么吃过。”
陆时琛愣住了。
没怎么吃过薯片?
“小时候没人给买,”沈夜寒说,语气很平淡,“后来自己住,也没想起来买。”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又堵了一下。
他拿起那包薯片,又拿了几包别的口味,全塞进购物车。
“那今天尝尝,”他说,“好吃的话,以后常买。”
沈夜寒看着购物车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嘴角弯了弯。
“好。”
回到公寓,陆时琛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做饭。
沈夜寒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我能做什么?”他问。
陆时琛看了看他,递给他一把葱:“把这个洗了,切成葱花。”
沈夜寒接过来,走到水槽边,认真地洗起来。
陆时琛在旁边切肉,余光一直往他那边瞟。
沈夜寒切葱的样子很认真,低着头,眼睛盯着刀,一点一点地切。切出来的葱花大小不一,有的粗有的细,但看得出他很努力想切好。
“这样行吗?”他切完,端着案板过来问。
陆时琛看了看,笑了:“行,挺好的。”
沈夜寒松了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努力。
努力学做饭,努力融入这种普通的生活。
因为自己在这里。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做出了一桌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牛肉、可乐鸡翅、土豆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虽然卖相一般,但香气扑鼻。
沈夜寒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菜,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陆时琛问。
沈夜寒抬头看他,眼眶有些泛红。
“很久,”他说,声音有些哑,“很久没有这样了。”
有人为自己做饭。
有人陪自己吃饭。
有人在旁边说“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陆时琛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每天,”他说,“我都给你做。”
沈夜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顿饭,沈夜寒吃了很多。
比平时多得多。
陆时琛看着他把最后一块鸡翅吃完,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
沈夜寒点头:“嗯。”
“那以后常做。”
沈夜寒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沈夜寒靠在陆时琛肩上,手里抱着那只从娃娃机里抓来的白色小熊——那天陆时琛送给他的那只。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片,讲一对恋人的故事。两人都没认真看,只是让声音在背景里响着。
“陆时琛。”沈夜寒突然开口。
“嗯?”
“你妈那边……怎么样了?”
陆时琛沉默了一秒。
从昨晚到现在,他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沈夜寒问了,他不能不想。
“她让我先别回家,”他说,“她那边有同事照应,应该没事。”
沈夜寒坐起来,看着他。
“那你呢?”
陆时琛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凤眼里,有担心,有紧张,有——不想让自己离开的固执。
“我在这儿,”他说,“和你一起。”
沈夜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不会走的,对吧?”
陆时琛心里一紧。
他伸手,把沈夜寒拉进怀里。
“不走,”他说,“哪儿都不去。”
沈夜寒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但他的手,紧紧抓着陆时琛的衣服。
下午,沈夜寒说要去见傅云舟。
“他查到了点东西,”沈夜寒说,“要当面告诉我。”
陆时琛心里一紧:“关于‘画师’?”
沈夜寒点头。
“我陪你去。”
沈夜寒看着他,想了想,说:“好。”
两人到了约定的咖啡厅,傅云舟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到两人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时琛脸上。
“来了。”他说。
两人坐下。傅云舟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俩现在住一起了?”
沈夜寒点头。
傅云舟又看向陆时琛:“你妈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在局里,安全。”陆时琛说,“但‘画师’的人在找我。”
傅云舟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查到的,”他说,“你们自己看。”
沈夜寒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些照片和文件。照片上是几个男人,有的在开会,有的在交易,有的在……杀人。
沈夜寒的手微微收紧。
“这些是‘画师’的核心成员,”傅云舟说,“我查了很久,才查到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沈夜寒脸上。
“其中一个,”他说,“你认识。”
沈夜寒愣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很有派头。他站在一个酒会上,正和人碰杯,笑容满面。
沈夜寒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然收缩。
“沈明辉。”他说,声音发冷。
陆时琛心里一紧。
沈明辉?
那不是沈夜寒同父异母的哥哥吗?
“他表面上是沈氏集团的副总,”傅云舟说,“背地里是‘画师’的重要成员。你妈妈的事……和他有关。”
沈夜寒握着照片的手,指节发白。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他伸手,握住沈夜寒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还有一件事,”傅云舟看向陆时琛,“你爸的案子,也和他有关。”
陆时琛愣住了。
“当年你爸调查‘画师’,查到沈明辉这条线,”傅云舟说,“还没来得及收网,就……”
他没说下去。
但陆时琛懂了。
他爸的死,也是沈明辉的手笔。
沈明辉。
这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他们俩的仇恨名单上。
沈夜寒转头看向陆时琛。
陆时琛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夜寒说:“我们一起。”
陆时琛点头:“一起。”
傅云舟看着他们,目光复杂。
“你们想清楚了,”他说,“沈明辉不是普通人,他在沈家的势力很大,和‘画师’的人勾结很深。你们俩现在……都是他盯着的对象。”
陆时琛握紧沈夜寒的手。
“想清楚了。”他说。
沈夜寒点头。
傅云舟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说,“既然你们决定了,我帮你们。”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时琛,”他说,“好好保护他。”
陆时琛点头:“我会的。”
傅云舟看了沈夜寒一眼,转身走了。
从咖啡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沈夜寒一直在想那张照片——沈明辉笑容满面的样子。
从小,那个人就欺负他。
“私生子”、“野种”、“不配姓沈”——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
但他没想到,妈妈的死,也和他有关。
“沈夜寒。”陆时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头,发现陆时琛正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我妈。”
陆时琛握紧他的手。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沈夜寒想了想,说:“很温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我有点像。她喜欢诗,喜欢花,喜欢给我讲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
“小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讲故事。讲完了,就亲亲我的额头,说‘晚安,宝贝’。”
陆时琛听着,心里又疼又暖。
疼的是,这些美好的回忆,后来都没了。
暖的是,至少他有过这些回忆。
“后来呢?”他问。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后来她越来越忙,越来越少回家。再后来……她就没回来了。”
陆时琛停下脚步,把他抱进怀里。
“她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沈夜寒抬头看他。
“你这么坚强,这么努力,一个人活到现在,”陆时琛说,“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沈夜寒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还有,”陆时琛笑了笑,“你找到了我。以后,有人陪你了。”
沈夜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陆时琛怀里,紧紧抱住他。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
晚上回到公寓,沈夜寒去洗澡,陆时琛在客厅里坐着。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脑海里想着今天傅云舟说的话。
沈明辉。
那个人,是害死爸爸的凶手,也是害死沈夜寒妈妈的凶手。
他的仇人。
他们的仇人。
“在想什么?”
沈夜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洗完澡,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
陆时琛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柔软。
“想你。”他说。
沈夜寒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骗人,”他说,“你刚才在想沈明辉。”
陆时琛没否认。
沈夜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
“陆时琛。”沈夜寒开口。
“嗯?”
“我们会赢的,对吧?”
陆时琛转头看他。
沈夜寒看着窗外,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
“把那个人送进去,”他说,“给我妈报仇,给你爸报仇。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好好过日子。”
陆时琛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会赢的。”他说,“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赢。”
沈夜寒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但此刻,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那一夜,两人又睡在一起。
黑暗中,陆时琛握着沈夜寒的手,一根一根地数他的手指。
“沈夜寒。”他轻声说。
“嗯?”
“等所有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沈夜寒沉默了几秒。
“想旅行。”他说,“去很多地方。看海,看山,看草原。”
陆时琛笑了:“那我陪你。”
沈夜寒转头看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真的?”
“真的。”
沈夜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我想去海边。”
“好。”
“想和你一起看日出。”
“好。”
“想在沙滩上走很久很久。”
“好。”
沈夜寒听着他说“好”,嘴角弯了弯。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陆时琛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沈夜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轻轻碰一下。
是一个真正的吻。
陆时琛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回应他。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吻,温柔而绵长。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他们相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