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离她远点
简母来接简末时,太阳已经西斜。
走出病房前,简末最后瞥了眼何香凝。
后者注意力全在题上,手边三张已经答完并且修改的试卷是她一下午的战果。
简末又把视线转向床上的女人。
女人察觉到简末在看她,把头转向简末,咧嘴对着她傻笑。
这个女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何香凝扭头看了眼病房门口,简末母女俩已经离开。
她起身把杂志放回架子上,回头看到母亲还在傻笑。
她用纸巾擦去她嘴角的口水,温声问道:“饿了吗?”
女人咧着嘴,“饿,饿,香香,妈妈饿。”
何香凝买饭的路上与简末家的车擦肩而过,可惜简末当时背靠着车窗,并没有看到她。
何香凝看着逐渐驶远的轿车。奔驰 E300,落地价约50万人民币。
晚饭何香凝只买了一小份上海青,加上中午剩下的酸豆角。她细心地检查了一遍筷子,确定没有竹刺才递给女人。
女人见何香凝不吃,夹了一筷子青菜,“香香,吃,吃。”
菜汤顺着菜梗滴落在她的校服上,她也不烦,“我不饿,你吃。”
女人吃饭像个小孩子一样,把饭菜弄得到处都是,吃完就睡着了。
何香凝在收拾残渣时,护士恰巧进来了。
她先是看了眼隔壁的空床位,“旁边那个小妹,出院了?”
何香凝点头。
护士又看了眼睡着的女人,小心替她换好药后叹气:“你妈这样倒也够拖累你的,你爸呢?”
“死了。”
护士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后多看着点你妈,哪儿能回回都摔成这样。”说完走出病房去忙其他事了。
何香凝晚上有兼职,见母亲已经睡熟,也没有多留。
正值晚高峰,路上多少有些塞车。转过一个路口时,简末忽然发现不是回家的路。
“妈,去哪儿?”
隔了两秒,岑华才低低回应:“看医生。”
车驶进郊区一栋精致的自建楼里,岑华先下车,绕到后排,小心翼翼地扶着简末下来。
“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别在心里憋着,他们是这心理方面的专家。”
简末了然,这是带她来看心理医生了。
上一世,岑华也带着简末去过不少城市,采访有名的心理专家。要不然她也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
心理咨询室家具很有讲究。暖黄色的落地灯在墙角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米白色的沙发,铺着同色系的针织毯,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女医生脸上带着随和的微笑,没有立刻开口,先给她倒了杯温水。
“我们不急,想先说什么,或者不想说,都可以。”
岑华将门轻轻合上,长舒一口气,依靠在长廊的椅子上,手不停地搅动着手提包带子。
房间里,简末斜靠在沙发上,下颌线紧绷,脸上带着冷意和不满。女医生话音刚落,她嗤笑出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原谅施暴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爱这个世界?”
“开什么玩笑,我凭什么原谅他?他不需要接受任何惩罚吗?”
见简末情绪有些激动,心理医生急忙解释道:“我并没有让你原谅他的意思,你当然可以恨。但是过多的恨意只会自寻烦恼,或许你可以放下一些恩怨,这样……”
简末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放不下。消除痛苦的方法,我只知道要剔除苦根!”
说完,不再理会对面的人,拉开门往外走。
“妈,回家吧。”
岑华看向简末身后的医生,正准备过去问问情况,却被简末一把拉住,离开了别墅。
岑华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女儿,简末依旧绷着一张冷脸,她不敢多问。
一路上,车内气氛都很压抑。
回到家,阿姨已经做好饭菜下班了,简末的父亲简建平并没有等妻女,一个人坐在桌前用饭。
两人回来,他随意给了个眼神,看了眼简末手上缠绕的绷带,问道:“情况怎么样?”
没有人回他。
简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往楼上走。
“不吃饭了?”这次男人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中式家庭里父权主义的威压。
简末依旧没有回应,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都没有给简建平一个眼神。
简建平摔了筷子,指着楼梯大骂:“翅膀硬了是吧?我是你爸,我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
“我让你不准把那件事说出来,你就得给我死死咽在肚子里,直到烂掉也不准吐出来!”
他骂完气喘吁吁地跌坐回椅子上,没人承受他的威压,所有人都当他是空气。
岑华装了些饭菜,送上楼。
他抓起桌上的酒瓶,一口饮尽。一楼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平常明亮的客厅此时也有些昏暗。
温水从头淋至脚底,简末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
直到皮肤被搓红,手开始变得浮肿,她才终于停下来。
水珠顺着发梢落下,滑过少女丰腴的胸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裸露的躯体,少女皮肤细腻,曲线无疑是完美的。
而就是这样漂亮的身体,曾被人无耻地捆绑,占有。
人们常说,断发可解悲痛,但简末发现并不能,痛苦反而会随着头发的生长不断滋生。
她的头发已经齐肩了,但她依旧痛苦。
不,应该说是几天前的自己。
现在十七岁的躯体里,住着的是27岁的灵魂。她不会再沉溺悲痛,她要把自己拔出来。
而消除痛苦的最好办法是,剔除苦根。
*
方晓没想到简末还会回来上课。
方晓家离简末家很近,她的事方晓或多或少知道一些,救护车来的那晚,她亲眼看着简末被抬进去的。
第二天,班主任就把简末的位置调到了教室最后,方晓本以为简末会退学啥的。
简末的母亲岑华的确有这个想法,但被简末拒绝了。
简末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一个课桌,桌上只放了寥寥几本书。
她原以为这是班主任为了看自习特意搬过来给自己坐的。
直到下午第一节课,一个身影踩着上课铃走进了教室,径直坐到简末旁边的座位。
简末这才想起来,上一世休学后何香凝转进了十六班。
何香凝怔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书包,从课桌抽出几张上午刚发的卷子,埋头就写。
这一节是物理陈老师的课。在十六班,物理课是有名的“水课”,陈老师是这学期刚接手大家的,关系户。
大家正是要升高三的关键阶段,新课已经教完,接下来是复习。
而这位老师的复习方法则是,发下来几张卷子,让大家自己写完对照答案,偶尔才讲一两个题。
陈老师的课也讲得烂,没多少人听。
简末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默默地翻开了物理教辅资料,看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要不找老师一对一补课。
她偷瞄了一眼何香凝,对方已经写完了刚发下来的物理卷子,正在接一道数学大题。
何香凝似乎成绩很不错,简末以前从没听说过她,应该是外校转进来的。
一下午四节课,何香凝都像一尊大佛似的坐在位置上。
下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闹哄哄的,有人先跑去食堂抢饭,有人先跑去宿舍抢位置洗澡,还有一小部分人依旧留在教室。
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简末啃了一整节自习都没啃下来。真没想到,自己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能体验高中生活。
她瞄了眼何香凝,内心纠结了一下,把作业本推了过去。
“那个……这题我不会,你会教我一下吗?”
何香凝从题海里抬起头瞥了眼简末,没什么表情。
“没时间的话,就算……”
何香凝抽走压在简末手臂下的草稿纸,笔尖在纸上落下两个式子。简末看了眼,思考了一会儿,随即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谢谢!”少女尾音上扬,带着欢快。
留下的同学陆续离开,直到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下了简末和何香凝两人。
简末感觉有些饿了,从桌洞里拿出一袋面包,分了一半推给何香凝。
何香凝看着推过来的半块面包,脸上依旧冷冷的。她把书一合,收进书包里,起身从后门走了。
简末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把那半块面包又拿了回来。
像个刺猬。
这是何香凝给简末的初印象。
一整个晚自习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何香凝没来上课。
放学铃一响,方晓跑过来,“末末,一起走不?”
简末点点头,迅速把没写完的作业收进书包里。
方晓揽住她的胳膊,“你最好离何香凝远点,就是你现在的同桌。”
简末有些不解,“为什么?”
“她妈有遗传精神病,听说还拿刀砍过人。指不定她哪天也疯了,砍人呢。”
简末忽然想起前不久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傻女人。
她扫了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
“我觉得她人还不错。”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病,总之你小心点。”
方晓或许是出于善意提醒,但简末听着总觉得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