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工作人员陆续到达工作岗位,有几位年轻的工程师的目光总是似有似无瞄向殊凡和林云池。
林云池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人眼皮底下剖露真心,此刻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羞赧,对殊凡说:“你……你跟我过来。”
殊凡双手插在衣兜,睫羽一扬,眼底闪过狡黠的光芒。
倘若沐阳在场,就会发出殊凡这种眼神常出现在她出色地完成一些小任务时。
例如沐阳只是答对了一道高中数学题,殊凡就会扬起这种看见新奇事物的眼神。
简单来说,殊凡不带杂念,抱以至纯的好奇,想知道林云池不谈恋爱的理由。
林云池拉起殊凡的衣袖,将她拉到一处不起眼的楼梯角落。
两人悬殊的身高差在逼仄的角落中,本会对弱小的一方造成压迫。
但殊凡神情放松,反倒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好奇地打量林云池,无形中给予林云池不小的压力。
林云池语气犹犹豫豫:“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我之前很忙,最忙的时候只能一天睡四小时。”
“不对,还有别的理由。”
殊凡摇摇头,直截了当反驳。
林云池眉头一皱,泄气似的说:“我后面说的是真正的原因。”
好吧,林云池其实还想再反抗一下,这种袒露心声,放在生意场上,不就是给对手递可以刺自己的刀子吗?这不代表他又在殊凡这里败了一局。
殊凡眉毛上挑,示意林云池继续说下去。
林云池直直望着殊凡,眼睛快速眨了两下,语气上扬:“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你偏题了,我要的是你之前为什么不谈恋爱的理由。而且,我们的第一面并不愉快。”
殊凡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我不接受一见钟情,对你我而言,那既俗气也不切实际。”
听到殊凡向自己表露某件事的看法,林云池心里生出微妙的愉悦。
好像他之后要表露自己真实想法,不是一件他率先低头的事,而是殊凡提前支付了“报酬”,即她的想法,自己这才顺势说出自己的回答。
林云池还是在找回场子,在细枝末节上安慰自己惨兮兮的骄傲。
“我其实拒绝那么多人的追求,是因为觉得她们配不上自己。”林云池摸了摸鼻子,“我这么厉害,一般人怎么配和我谈恋爱。”
以前林云池说这话底气十足,谁问起来都是这个回答。
可现在,林云池心里是虚的,毕竟眼前人反过来拒绝他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闻言,殊凡带上一点微笑,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了,没想到和我预想的答案有一点出入,我以为你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虽然自己预想错误,但在殊凡看来,能满足好奇心的感觉,依旧欢喜。
对面的林云池见殊凡表情放松,以为解开了误会,于是,再次试图争取送玫瑰花的机会。
“我能追求你吗?”
“不能。”
“为什么?”
“我拒绝。”
林云池脸上的微笑已经摇摇欲坠,殊凡轻轻拍了拍林云池肩膀,安慰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以后一定能找到与你共伴一生的伴侣。”
林云池喃喃道:“你在发好人卡。”
殊凡柔下声音说:“从你之前的表情来看,其实你也还没想清楚对我是什么感情,对吧。或许是因为你不习惯别人的拒绝,所以才总将我记在心上,得不到的总是在蠢蠢欲动,等这个阶段过去了就好。”
听完殊凡柔声的安慰,林云池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因为殊凡后面的话,说到他心坎里。
别看林云池这个大个子现在垂头丧气,他急于向殊凡表明心意,其实也是抱着求证的心态。
若能与殊凡成为恋人,他就能验证自己的感情,如果自己真的喜欢殊凡,那便水到渠成;如果真如殊凡所说,是因为不习惯别人的拒绝,起码他知道了结果,相信也能与殊凡好聚好散。
只是,殊凡又一次拒绝了他,可恶。
话已至此,殊凡从林云池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香的风。
在距离林云池身侧不过半尺的地方,她说:“让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吧,不要再去打扰对方了。”
说是各自,其实就是委婉告诉林云池不要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林云池的目光追随殊凡的背影,看着她走入一群忙忙碌碌的研究员中。
她站在人群中央,一袭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衬着不苟言笑的疏离模样,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指挥着其他研究员检查设备数据。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也不需要首饰的点缀。
林云池面无表情地走出角落的阴影,眼神依旧像被磁石吸住般粘在殊凡身上。
他发现他对殊凡的了解知之甚少,所以,在他眼中,殊凡愈发迷人,就像,他能看到殊凡的闪光点,却只能隔着朦胧面纱看着她,看不真切,最是令人心痒难耐。
好在,林云池也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
如果只因为一点点困难,就踟蹰不前,当初他在接手破破烂烂的数穹智业前,就该卷铺盖走人。
放弃,不是他的性格。
林云池深深看了一眼殊凡,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琥珀色的眼睛中燃起绝不放弃的火。
我会慢慢了解你,以礼貌的方式试探你的领域,终有一天,你会给我机会,去验证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以退为进,离开了星海研究院。
人群中的殊凡余光瞥到林云池离开的背影,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
没有因拒绝一位年轻总裁的追求而沾沾自喜,没有因错过一段看似高质量的恋情而惋惜,也没有因被人追求而感到喜悦。
平平淡淡,无聊至极。
她想,她这样的人,最好的归宿大概是死在满足好奇心的路上。
殊凡好笑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虽然这样想,可别真死了,好奇心永无止境,自己更希望长生不老。
“老大,设备都收拾好,可以出发了。”年轻研究员的话话打断殊凡的思绪。
殊凡再次对照了一下任务清单,点点头道:“好,通知其余研究员,我们马上出发去海岸。”
另一个研究员急匆匆走来:“老大,海洋环境预报中心刚刚发来消息,说我们研究区域的附近有风区,那风区比预期更大,可能会形成更大的风浪。”
蹲在地上整理设备的年轻研究员不满道:“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天空不作美。”
“那你得问老天爷了。”捎来消息的研究员双手摊开,一脸无奈,“老大,我们还去吗?”
殊凡顿了顿,说:“水纹资料有很多机会可以采集,没必要冒生命危险。你先通知研究团队其他人,告诉他们暂缓去目的地。天气变换莫测,等中午再去问问海洋环境预报中心,视情况是否取消这次出海。”
“收到,老大。”
年轻的研究员双手对齐祈祷:“老天爷开开晴,让我能出海,让我的论文能有实况数据,不然我的导师会一掌拍飞我的论文,求求啦!”
日正当午,骄阳似火,看起来是一个很好的预示。
“终于可以出发了。”一名研究员晃了晃手中的气象资料说,“幸好,行程没有被拖太长时间。”
话音刚落,一声不轻不重的惊呼声,吸引住众人的目光。
只见殊凡身子向前栽去,膝盖先触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双手在最后一刻撑住沙发边缘,指节陷进皮革的缝隙里,留下几道浅白的压痕。
实验记录本从她风衣口袋里滑出,纸页摊开在脚边,密密麻麻的数据朝上。
“老大!你没事吧!”
殊凡维持着半跪半倚的姿势,略显狼狈地摆摆手道:“没事,不小心把自己绊了一下。”
几名研究员围拢住殊凡,将她扶到一旁的沙发上。
殊凡双手覆在膝盖上,轻轻抽了一口气,看来伤口并不是如她说的那样“没事”。
她小心翼翼掀起裤脚,果然,刚刚那一摔,膝盖撞上沙发边缘的实木框架。
伤口看着唬人,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填充被撞击区,膝盖侧边则是划出一道口子,血液正从那里渗出来。
反应快的研究员找来医疗箱,为殊凡小心地处理伤口。
殊凡看着骇人的伤口,皱了眉,说:“抱歉,我没想到平地也能摔这样。膝盖旁边的伤口有没有大一点的创口贴,缠绷带影响行走,我尽量不要耽误大家行程。”
“老大,你要有伤号的自觉,这个伤去医院看看比较稳妥。之后的实地研究,你一次没去,没太大关系。”
周围人也同样附和道:“是啊,老大,工作就先交给我们吧,我们能办妥,你先去医院,可别留疤了。”
被围在人群中的殊凡心里莫名有股心慌,她看着鲜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小腿,向下滑出如红线的纹路,自己做事向来谨慎,突然在出海前摔这么一跤,像极了血光之灾的前兆。
殊凡又看向自己的研究员们,这次出海的研究内容不只有收集特定时间段的水纹资料,还有洋流观测、沉积物钻探等。
在大家兴致勃勃的状态下,仅仅因为预感不好,就叫停工作……殊凡垂下眼眸,最后,只坚持自己一定要随团队出海。
海岸边,风和日丽。
殊凡与研究团队登上科考船。
上了船后,殊凡更加心绪不宁,海水的腥味冲入鼻腔,目之所及的蔚蓝天空和耀目的日光,更像是某种狡猾之物试图的诱饵,诱惑掉以轻心的猎物深入祂的腹中。
科考船离开海岸,晃晃悠悠驶向一望无际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