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炙烤着教学楼外墙,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焦味。叶观襕从食堂回来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抓紧时间做题的同学。他的座位旁依旧空着。
黎屿不在。
那股一直若有似无萦绕在身侧的存在感消失了,叶观襕本该觉得轻松。他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恰到好处。一切都该回到正轨——刷题、整理错题、预习下午的课程。
可笔尖悬在物理卷子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陌生体温握过的触感,隔着一层纸巾,仍然鲜明。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一定是中午没休息好。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正在讲解一篇晦涩的文言文,声音平缓,催人欲睡。叶观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字句间隙做着标注。忽然,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黎屿回来了。
他没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燥热气息,还有一点……很淡的、属于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他在叶观襕身边坐下,动作很轻,但存在感立刻填满了整个空间。
叶观襕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黎屿似乎很疲惫,坐下后就趴在桌子上,脸朝向叶观襕这边,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没了那股侵略性的注视,他的侧脸轮廓在睡梦中显得柔和许多,甚至有些……无害。
叶观襕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他重新聚焦在课本上,却发现刚才还能看进去的文字,此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乱爬。
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幽独处乎山中’,此句中的‘幽独’,非止于环境,更喻心境之孤寂……”
叶观襕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人动了一下。黎屿没睁眼,只是换了个姿势,额头抵着手臂,朝向变成了完全面对叶观襕。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叶观襕摊在桌沿的语文书页脚。
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叶观襕的手腕。
叶观襕猛地将手缩回桌下。
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浅眠的人。黎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刚睡醒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得有些茫然。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叶观襕脸上。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惺忪的、带着鼻音的笑。
“班长,”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压低后更像气音,“你的书……好香。”
叶观襕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恼怒。他冷着脸,唰一下将自己的书抽回,动作大到连带着黎屿桌上那本崭新的语文书也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全班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同时看了过来。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叶观襕,黎屿,怎么回事?”
黎屿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睡意和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他没说话,弯腰捡起自己的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叶观襕站起身,脸色依旧冰冷,但语气平静无波:“对不起,老师。我不小心碰到了黎屿同学的书。”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讲课。
叶观襕坐下,目不斜视地盯着黑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黎屿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趴了回去。只是这一次,他没再对着叶观襕的方向。
下课铃响,老师离开。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叶观襕收拾好东西,拿起桌角那把冰凉的旧画室钥匙,起身离开。他需要在上课前把它交到教务处,了结这件事。
穿过走廊,下楼,走到教务处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叶观襕抬手,正准备敲门。
“画室那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午放学就清?”一个男老师的声音。
“定了。里面堆的那些学生留下的破烂,赶紧处理掉。学校准备改建成小的储物间,放点体育器材什么的。”这是教务处主任老吴的声音。
“可惜了,那画室朝北,光线其实挺好……”
“光线好有什么用?现在哪有学生搞那些没用的。升学率才是硬道理。”
叶观襕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对了,上午有个高三的学生,好像姓叶?是不是来交钥匙的?你让他把钥匙放门口信箱就行,不用特地送来了,反正下午就换锁了。”
“行。”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叶观襕却缓缓收回了手。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静静躺在他手里,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蓝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模糊的“画室”二字。
这是他高二接任时,上一任学长郑重点交给他的。学长说,这地方虽然旧,但安静,心烦的时候可以来坐坐。
叶观襕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交接钥匙,一次是去年深秋,竞赛压力最大的时候,他躲在那里独自待了一下午。画室很旧,布满灰尘,窗玻璃也脏了,但午后的阳光穿过灰尘照进来,形成一道道静谧的光柱,空气里有木头和旧颜料混合的、陈旧而安宁的味道。
他其实并不多么喜欢那里。但此刻,听到里面“破烂”、“没用”、“换锁”这些词,心里却升起一股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抵触。
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一向遵守规则,效率至上。旧画室失去用途,被清理,理所应当。
他再次抬起手,准备敲门,完成这最后的程序。
“哟,班长。”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近,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鼻音,“来交钥匙?”
叶观襕身体微僵,没有回头。
黎屿踱步到他身侧,也看向那扇虚掩的门,听了听里面的谈话,嗤笑一声。“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叶观襕没理会他的嘲讽,屈指,叩响了门。
“进来。”
叶观襕推门而入,黎屿竟也跟了进来。教务主任老吴和另一个老师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两人,愣了一下。
“老师,我来交还旧画室的钥匙。”叶观襕上前一步,将钥匙放在办公桌上。
老吴点点头:“好,放这儿吧。辛苦你了。”
叶观襕微微颔首,转身欲走。
“等等。”黎屿却突然开口。
办公室里的两个老师,连同叶观襕,都看向他。
黎屿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散漫,但说出来的话却清晰有力:“老师,那间画室,能不能先别清理?”
老吴皱眉:“为什么?学校已经决定了。”
“我觉得还有用。”黎屿说,“至少,对某些人来说,算是个能喘口气的地方。”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观襕的侧脸。
叶观襕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胡闹!”老吴有些不悦,“那是学校财产,怎么安排是学校的事。你们高三的学生,唯一要做的就是学习!画室画室,能画出清华北大吗?”
另一个老师打圆场:“黎屿同学是吧?你的想法学校理解,但规定就是规定。好了,快回去上课吧。”
黎屿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了沉。
叶观襕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老师,钥匙我已经交还。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先回去上课了。”
他说完,对老师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经过黎屿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黎屿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桌上那把孤零零的钥匙,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沉默弥漫。
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时,黎屿两步追上来,与叶观襕并肩。
“你就这么交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学校的规定。”叶观襕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规定?”黎屿笑了,笑声短促,“班长,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是一本行走的《学生守则》?”
叶观襕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他。午后炽热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冰冷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锐利的光。
“遵守规则,高效执行,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意外。这有什么问题?”他的声音像淬了冰。
“问题?”黎屿也停下,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黎屿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问题就是,活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不无聊吗?”
“无聊与否,是我的事。”叶观襕一字一句道,“不劳费心。”
“可我偏想费这个心呢?”黎屿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股混合着阳光、颜料和属于他本人的冷冽气息再次将叶观襕笼罩。“叶观襕,那把钥匙,你握在手里整整一年。一次都没觉得,那片地方,哪怕又旧又破,也他妈比这到处都是监控和规矩的走廊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度,撞进叶观襕的耳膜。
叶观襕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悸动,是被骤然戳破某种隐秘情绪的愠怒。他讨厌这种被看穿、被挑衅的感觉。
“让开。”他重复了早晨的话,语气更冷。
黎屿没动,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紧抿的唇线,滑到他握着书包带、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班长,”黎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你想不想……去看看它最后一眼?”
叶观襕瞳孔微缩。
“反正钥匙还没交出去,”黎屿歪了歪头,示意教务处方向,“老吴他们下午忙得很,不会记得。放学之前,那地方还是‘合法’的。”
“这是偷窃学校财物,擅自闯入。”叶观襕冷冷道。
“啧,罪名真大。”黎屿笑了,那笑容在阴影里显得有点坏,“那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它暂时‘合法’呢?”
叶观襕盯着他,没说话。
“信我一次?”黎屿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这个动作不像邀请,更像一种无声的挑战。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叶观襕看着那只手,又看向黎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惯常的慵懒,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回应的黑。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那些嘈杂即将涌入这个角落的前一秒,叶观襕移开了目光,绕过黎屿,继续向前走去。
他没有碰那只手。
但他也没有再反驳。
黎屿站在原地,看着叶观襕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收回手,插回裤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得逞般的、极浅的弧度。
猎物没有接受邀请。
但也没有断然拒绝。
这就够了。
他吹了声口哨,那调子轻快而愉悦,抬脚跟了上去。脚步落在空旷的楼梯间,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敲在某个人逐渐失序的心跳节拍上。
钥匙交出去了。
但有些锁,正在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