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中学高三的教学楼,永远弥漫着咖啡、油墨和一种名为“前途”的紧张气息。时间在这里被切割成精确的板块:晨读、课堂、午休、自习。叶观襕是这种秩序的完美化身。
早晨七点二十,他准时出现在高三(七)班门口。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肩线平整,连袖口卷起的弧度都仿佛经过测量。他手里拿着班级日志和一把钥匙——旧画室的钥匙。那是他作为班长,从上一任学长手里接过的、为数不多与学习无关的责任。
“叶神,早啊!”有同学打招呼。
叶观襕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把背包放进抽屉,拿出湿纸巾,将桌面、椅面、甚至桌肚内侧都仔细擦拭一遍,然后才坐下,取出今日要交的试卷和作业,按科目顺序在桌角垒好。
秩序带来安全感。这是他十六年人生信奉的真理。
七点三十,早读铃响。班主任老徐抱着教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教室里的读书声诡异地低了下去,夹杂着压抑的抽气和窃窃私语。
叶观襕从化学方程式里抬起头。
讲台边站着的男生比他略高一点,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肩线利落。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个看起来空瘪的黑色书包。头发不像多数男生那样规矩,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眉骨清晰,鼻梁很高。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扫过全班时,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逡巡领地,漫不经心,却让被目光掠过的人下意识屏息。
“安静。”老徐敲敲讲台,“介绍一下,新同学,黎屿。从今天起加入我们七班,大家欢迎。”
掌声零落响起,更多的是好奇的打量。黎屿这个名字,在过去一周的转学传闻里,已经和“打架”、“不好惹”、“原校待不下去”等字眼紧密联系在一起。
黎屿扯了下嘴角,像是个笑,但没什么温度。“黎明的黎,岛屿的屿。”他的声音偏低,透过教室清晨略微嘈杂的空气传过来,有种奇怪的清晰感。
“座位……”老徐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搜寻。
叶观襕垂下眼,继续看他的书。新同学坐哪里,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是前排靠窗这个以他为中心、半径一米的正方形区域。
“就叶观襕旁边吧,那儿还有个空位。”老徐指着叶观襕右侧的空桌椅——那是上个学生转学后留下的。
叶观襕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黎屿拎着包走过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叶观襕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短暂停留,然后移开。
书包被丢进旁边的桌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黎屿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前排有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叶观襕没动,也没抬头。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冷冽的味道,来自于新同桌。
早读继续。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单词,声音机械。叶观襕却有点读不进去。右侧的存在感太强。黎屿似乎根本没在看书,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散漫。
一堂早读课,叶观襕破天荒地走神了三次。
下课铃响,老徐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胆大的男生围了过来。
“黎屿是吧?听说你原来在一中?怎么转我们这儿来了?”
“哎,你会打篮球吗?下午有场球,来不来?”
黎屿掀起眼皮,看了问话的人一眼。“不会。”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会可以学嘛……”
“没兴趣。”
气氛有点冷。几个男生讪讪地散了。黎屿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叶观襕收拾好书本站起身,他需要去一趟教师办公室交日志,顺便把旧画室的钥匙还给教务处——那间画室学校打算清理出来做储藏间,不再对学生开放了。
他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黎屿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走廊里人来人往。叶观襕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像有实质,落在他的后颈、肩背。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蹙了下眉,加快了脚步。
交完日志,从教务处出来,叶观襕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黎屿不知何时跟到了这里,正倚在走廊对面的栏杆上,看着他。见他出来,黎屿直起身,走了过来。
“有事?”叶观襕停下脚步,语气是他一贯的平静冷淡。
黎屿在他面前站定,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叶观襕能看清他T恤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和眼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叶观襕。”黎屿念他的名字,字正腔圆,尾音却微微下沉,像在品味什么。
“嗯。”
“班长,”黎屿忽然笑了,不是刚才在教室里那种敷衍的笑,这个笑里带着点玩味,眼睛微微眯起,“你看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叶观襕一丝不苟的头发,扫到他扣紧的领口,再落回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很好欺负。”
叶观襕握着钥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眼,迎上黎屿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慵懒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清晰的东西——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兴趣。
“让开。”叶观襕的声音冷了下去。
黎屿没动,反而又靠近了半分。那股冷冽的气息更清晰了。“旧画室的钥匙,是吧?”他目光落在叶观襕手上,“听说今天之后就要交了?”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黎屿挑眉,“我挺喜欢那地方的。安静。”
“那是学校的规定。”叶观襕不想再纠缠,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黎屿却伸出一只手,撑在了他旁边的墙壁上,不算完全挡住去路,却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走廊尽头有学生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黎同学,”叶观襕的声音彻底沉静下来,像结冰的湖面,“请注意你的行为。”
“我的行为怎么了?”黎屿歪了下头,表情无辜,眼神却恰恰相反,“我只是想跟班长商量一下,画室的钥匙……晚半天交,行不行?”
“不行。”叶观襕拒绝得没有丝毫犹豫,“规定是今天上午放学前上交。”
“真无情啊。”黎屿叹了口气,收回手,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消失。他退开一步,让出了路。“那算了。”
叶观襕不再看他,径直离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口。
回到教室,他的座位旁已经空了。黎屿不知去了哪里。
叶观襕坐下,打开习题册,试图找回早上被扰乱的心绪。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很好欺负”?
他抿紧嘴唇。指甲修剪整齐的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在食指关节上,按得那片皮肤微微泛白。
第一节课是数学。黎屿踩着上课铃回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和微尘的气息。他坐下,依旧没怎么听课,桌面上摊着本崭新的数学书,指尖转着一支黑色水性笔,笔身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飞,像某种炫技。
课讲到一半,老师出了一道颇有难度的解析几何题,在黑板上点了名:“叶观襕,你上来做一下。”
叶观襕起身,走向讲台。接过粉笔时,他能感觉到台下许多目光,其中一道尤为突出,滚烫地烙在他的侧影上。
他敛住心神,面向黑板。题目复杂,但他思路清晰,步骤流畅。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写到关键步骤时,他微微停顿,思考下一步的辅助线该如何添加。
就在这时,身后那片寂静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是笔帽被合上的声音,“咔哒”。
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边。
叶观襕捏着粉笔的指尖微微用力。他知道声音来自哪里。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继续书写。两分钟后,完整的证明过程呈现,工整严谨。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下去吧。”
叶观襕转身,走下讲台。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掠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黎屿没有在看他。他正低着头,对着摊开的数学书,嘴角却勾着一个很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支黑色的笔,静静躺在他摊开的掌心。
叶观襕收回视线,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微妙的暗流中结束。午休铃响,学生们涌向食堂。叶观襕习惯晚十五分钟再去,避开人流高峰。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他整理好上午的笔记,正准备起身,旁边一直安静的人忽然动了。
黎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随着动作向上扯动,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他转头,看向叶观襕。
“班长,不去吃饭?”
“等会儿。”
“哦。”黎屿点点头,却没走。他弯腰,从那个空瘪的黑书包里,掏出了一个……透明塑料饭盒?里面装着看起来像是家里准备的便当,卖相居然不错。
他就这么在叶观襕旁边坐下,打开饭盒,掰开一次性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饭菜的香味淡淡飘散开。
叶观襕:“……”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这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转校生,顶着那样一张脸和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在午休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着家常便当。
“看什么?”黎屿夹起一块排骨,抬眼看他,“想吃?”
叶观襕别开脸。“不用。”
“啧。”黎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教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遥远的喧哗。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飞舞。
叶观襕发现自己无法在这种氛围下继续学习。他合上书,决定提前去食堂。
刚站起身,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触碰本身就让叶观襕浑身一僵。他猛地甩开,后退一步,看向罪魁祸首。
黎屿举着刚才握过他手腕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油光。他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叶观襕,晃了晃手里的饭盒。
“帮个忙,班长。这个,”他指了指饭盒盖子上一个不起眼的卡扣,“帮我掰开,沾了油,手滑。”
叶观襕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向那个小小的金属卡扣。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帮助同学的行为,尽管这个“同学”的行为举止完全超出常规范畴。
他抽出两张纸巾,隔着纸巾,捏住那个卡扣,微微用力。“咔”一声轻响,盖子松开了。
“谢了。”黎屿接过盖子,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叶观襕还隔着纸巾的指尖。
冰凉的金属触感一闪而过。
叶观襕收回手,将用过的纸巾攥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就走。
这一次,黎屿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再叫住他。
直到叶观襕的身影消失在教室后门,黎屿才慢慢收敛了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触过对方的那只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瞬间隔着纸巾传来的、微凉的体温。
然后,他拿起筷子,将那块原本夹起的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目光落在旁边空荡荡的、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上,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猎物入场了。
而猎人,最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