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75章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

日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陆陆续续地翻过了一个多月的篇章。

开春了。

霃愿那份因伤和后续案件收尾工作而延迟许久的疗养假终于批了下来。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放在他办公桌上，像一个沉默的句号为那段充斥着枪声，爆炸，背叛与鲜血的日子暂且画上了休止符。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大半个欧亚大陆。当飞机轮胎重重砸在苏黎世克洛滕机场跑道上时，舷窗外是一片与隘口截然不同的景象。连绵的阿尔卑斯山雪线在远处勾勒出冷峻的银色轮廓，近处的田野和树林仍覆盖着未化尽的残雪，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干燥的寒意。

“你家真冷。”霃愿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春装外套，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刚从尚有暖意的机舱出来，这扑面而来属于中欧早春的凛冽，让他打了个寒颤。

话音刚落，一条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厚实羊绒围巾就被人从身后仔细地围了上来，绕了两圈，末端妥帖地塞进衣领里。梁勋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随即又把拿了一路的外套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家里有暖气，车里也有，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

两人取了行李，刚走出国际到达厅的自动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几乎要撞到霃愿身上。

“霃！霃！我的上帝！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活着的你了！” Lukas激动得语无伦次，标志性的金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然耀眼，他张开双臂就想给霃愿一个熊抱，被梁勋眼疾手快地用行李车隔开了。

“？”霃愿看着面前这个情绪过于饱满的大金毛一时间有些无语。隘口行动收网时，这家伙在提供了关键情报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比霃愿的无语更快的，是梁勋毫不客气的骂声，用的是带着某种方言口音的狸语，语速极快，但其中“你小子”、“跑得快”、“没义气”几个词霃愿大概能猜出来。

Lukas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改用中文，语速飞快地解释：“老板，这不能怪我！是老Von先生的命令！你一决定狼狈为奸，他那边监测到异常风险指数爆表，立马给我派了紧急任务.....”

他边说边殷勤地接过霃愿手里并不重的随身背包，眼神里还残留着劫后重逢的激动。

霃愿一猜也是，盘踞这么多的年的毒贩集团在短时间内被快速的清扫一空没留下任何漏网之鱼，没有提前的布控，确实是不太可能。

机场外的出租车等候区，清一色的宝马奔驰出租车让第一次踏足瑞士的霃愿微微挑了挑眉。

他知道瑞士富裕，但这种“豪车”作为普及交通工具的景象，还是带来了一丝直观的冲击。梁勋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熟练地用阿勒曼尼语报了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道路两旁是整洁的城镇、大片保持着自然状态的林地，以及远处始终如影随形的、覆雪的山峰。车子一路向西，地势渐缓，湖泊开始出现。当车辆绕过一个缓坡，一片开阔的、蓝宝石般的湖面骤然映入眼帘时，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湖水极清，倒映着天空和山峦，几艘白色的帆船静静停泊在岸边。湖畔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富有韵味的传统木屋建筑，宁静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这是苏黎世湖。”梁勋在一旁轻声介绍，目光也落在窗外，“我家在湖的另一边，靠山的位置。”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私密的林荫道，穿过一道低调的自动铁门，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岁但维护得极好的石砌庄园主楼前停下。早有穿着得体制服的管家和佣人等在那里，安静而高效地将他们的行李从车上卸下。

“少爷，霃先生，欢迎回来。”管家是一位头发花白举止一丝不苟的老人，说着一口略带口音但十分清晰的中文。他示意他们上了一辆小巧的电动摆渡车。

车子无声地驶过精心打理的花园、一片小小的葡萄园和一个在初春略显萧瑟的茉莉园。庄园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依山而建，层次分明。

大约又行驶了十分钟，才来到一处位于半山腰视野极佳的建筑群前。这里才是梁家人日常居住的核心区域。

主宅的大门被佣人从里面打开。混合着壁炉柴火和淡淡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旅途的寒意和室外的清冷。

客厅连接着的餐厅里，长条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水晶杯。而餐桌的主位上，一位精神矍铄穿着舒适毛衣的老人已经站了起来，正是梁勋的父亲，老Von先生。

看到他们进来，老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热情的笑容，迈着矫健的步伐迎了上来，中文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起伏夸张的奇怪腔调：

“哈哈！小霃！我↗就↘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那古怪的、像是在唱歌剧的语调让原本因为环境陌生而略显拘谨的霃愿差点没绷住笑出来。他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点头致意：“Von先生，您好，打扰了。”比起上次在病房里连蒙带猜的交流，这次老人的中文似乎流利了不少。

“叫什么先生！太见外了！坐坐坐！就当自己家！”梁父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自己也在主位重新坐下。

精致的菜肴被佣人一道一道悄无声息地送上。餐桌气氛起初还算正常，梁父问了问旅途是否顺利，霃愿的伤势恢复如何，对瑞士的印象怎样。霃愿一一得体回答，梁勋在一旁偶尔补充，看起来就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直到用餐过半，梁父突然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伺候的佣人都退下。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梁父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摆出一副分享惊天秘密的表情，压低声音，看向霃愿：

“小霃啊……趁着今天气氛好，叔叔我有个事情想私下问问你的想法。”

霃愿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态度恭敬而适度：“叔叔您请问。”

梁父搓了搓手，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就是你对理财方面，有没有兴趣啊？”

“理财？”霃愿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话题。他一个刑警，工资稳定但绝不算丰厚，常年跟案子打交道，对股票基金房地产这些确实没什么研究，也谈不上兴趣。他斟酌着措辞，“这个我还真不太了解。叔叔是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梁父闻言，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神秘感更浓了，甚至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不开窍”的嗔怪：“建议？不不不，不是建议。”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叫爸爸。”

霃愿：“……？”

他脸上的疑惑和错愕这次是真的完全压不住了，甚至忘了管理表情。

什么情况？虽然对方是长辈，但上来就让人叫爸爸？这…这边的风土人情么狂野吗？再说了，您亲儿子就坐在我旁边呢！他下意识地瞥了梁勋一眼。

梁勋在听到父亲那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就像被电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里发出脆响。他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他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父亲继续语出惊人，急忙插话，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紧：

“爸！先吃饭！菜都要凉了！我们飞了十几个小时，饿都要饿死了，哪有精力谈这些……”

梁父却完全不吃这一套，笑眯眯地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促狭，慢悠悠地反问：

“饿死了？我怎么听航空公司反馈说，你们在头等舱光是正餐就叫了十八轮？甜品饮料还不算。这还没吃饱？”他转向霃愿，笑容慈爱得让人心里发毛，“小霃啊，年轻人胃口好是好事。”

霃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航空餐饮调查”弄得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了梁勋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虚和窘迫。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看向梁勋：

“梁勋。”他连名带姓地叫，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梁勋脊背一僵，“什么情况？”

梁勋知道，自家老爹这一记直球加上助攻，自己那点小心思是彻底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认命般对一直安静站在餐厅角落待命的Lukas投去一个“算了，拿出来吧”的眼神。

Lukas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面印着德文和英文的文件走到霃愿身边，双手将文件递上，态度毕恭毕敬，仿佛在呈递什么国书。

霃愿接过。

【Nachlassplanung und -verwaltung / Estate Planning & Administration】

（遗产规划与管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副标题，提及了信托、基金、不动产及全球资产配置等字样。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列表、数字，涉及金额庞大到令人咋舌的各类资产，包括但不限于瑞士、德国、列支敦士登的多个银行账户、信托基金，苏黎世、卢塞恩、圣莫里茨的数处房产、酒庄，以及一些科技公司的股权……

而在受益人提名栏里，除了梁勋的名字之外，赫然还留有一个空白待填写的区域。

霃愿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向梁勋，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梁父，最后回到梁勋脸上，用眼神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梁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避开霃愿过于直接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我们这边…法律是允许的。手续也不复杂。”他没说允许什么，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梁父看到儿子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点忐忑的推销自己的模样，立刻心领神会，脸上慈爱的笑容更深了。他接过话头，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回忆往事的悠长：

“小霃啊，你别有压力。其实呢，你母亲周莉，和我妻子曾雨，她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感情比亲姐妹还要亲。当年我和小雨结婚的时候，你母亲还是我们的证婚人呢。”

他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两个风华正茂的姑娘站在一起的画面。

“后来虽然各自工作、生活轨迹不同，但这份情谊一直都在。小雨出事前，还常常念叨起莉姐，说起你……”梁父叹了口气，重新看向霃愿，眼神真诚，“所以啊，看到你，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梁勋这小子，脾气倔，心思重，这些年不容易。”

餐桌上，关于上一辈友谊的温情回忆缓缓流淌。霃愿很快就在梁父看似家常的叙述和梁勋罕见的不安中，彻底明白了这场“家宴”的真实意图。

哪里是什么理财咨询，哪里是什么遗产规划。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由老子亲自出马助阵的——“名分落实推进会”。

小狗担心自己名分一直不落实，心里没底，眼看休假是个机会，干脆把他爹搬出来当“核武器”，试图以家产和长辈认可双重攻势，一举拿下合法霃夫人的身份。

而梁父不仅完全接受了几子的性向，还给予了超出寻常的主动的支持，甚至不惜亲自下场，扮演起“催婚家长”的角色。

霃愿拿着那份沉甸甸的遗产规划文件，看着对面梁勋那副既期待又紧张、恨不得把“选我选我”写在脸上的样子，再看向旁边笑容可掬、眼里闪着“快答应我儿子”光芒的梁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顿在风景如画的苏黎世湖畔庄园里享用的、食材顶级的晚餐，其本质，恐怕不亚于当年项羽招待刘邦的那一场——

鸿门宴。

而梁勋，就是那个一边在宴席上努力推销自己“忠心耿耿、居家必备、还能帮忙管理巨额资产”等各项优点，一边又生怕说漏哪一个卖点就会被当场“退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