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74章 我的共犯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唯有两道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声，在这片废墟之上固执地回荡着，声音交叠，一深一浅，带着剧烈运动后的颤抖和缺氧的嘶哑，听在彼此耳中，却成了此刻最真实、最令人心安的慰藉。

光影切割出废墟的轮廓，也勾勒出地上两个几乎与尘土融为一体的人形。

霃愿仰面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发出沉闷的呻吟。

梁勋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安全的动物。他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被汗水和血水冲出几道狼狈的沟壑。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前和脸颊，几缕□□涸的血迹粘在一起。眼睫上甚至都挂着灰尘，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脆弱而疲惫。

然而，让霃愿目光定住在了握着那个包裹在密封袋里的银色U盘。

他们两人历经九死一生，从地狱边缘抢回来唯一能照亮过去所有黑暗的火种。

就在这片废墟之上的寂静被他们的呼吸声填满时，车库外，酝酿了一夜的暴雨，终于以山崩地裂般的势头，轰然倾泻而下！

哗——！！！

密集的雨点狂暴地击打着车库的铁皮屋顶，雨水顺着裂缝灌入，在低洼处迅速汇聚，空气瞬间充满了潮湿的土腥气和雨水特有的清冽味道。

滔天的水势将沉积了八年的血泪，三载的阴谋，无数个日夜的算计与背叛，彻彻底底地冲刷涤荡干净。

梁勋的嘴唇在雨声中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唇瓣微微开启，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但下一刻，积蓄在气管和口腔里的尘土被这微弱的动作扰动，引发了更剧烈的反应。

“咳咳！咳咳咳——！”

霃愿的心脏像是被那咳嗽声狠狠揪了一下。他咬牙，忍受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艰难地撑起半边身体，一点一点挪到了梁勋身边。

他低头看着梁勋咳得通红的眼角和沾满污渍血丝的嘴角，伸出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擦过梁勋的嘴角。

动作很慢，很笨拙，甚至因为疼痛和脱力而有些颤抖。

擦完了，他的拇指停留在梁勋的下颌边缘，温暖的指腹贴着微凉的皮肤。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然后，霃愿抬起头，看向了梁勋的眼睛。

四目相对。

梁勋的神色变了又变，霃愿看着他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你到底想说什么？”

“哥哥。”梁勋伸手从外衣内衬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随后缓缓坐起身，嘴里呜咽得说着让人听不清楚的话。

“好。”

梁勋猛然抬头，根本顾不上身体带来的疼痛，眼泪夺眶而出。

霃愿看着这双眼睛，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温润的笑意瞬间融化了冰封了整整一个严冬的湖面，在某一刻被地底涌出的第一股暖流悄然触碰，“咔”的一声，裂开了第一道细不可察，却通往春天的缝隙。

他看着梁勋，看着那双映着月光和自己倒影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和尘土味。然后，他开口，声音穿透了隆隆的雨声，一字一句落在梁勋的耳中：

“真是条疯狗。”

话音落下，他没有给梁勋反应的时间，也没有移开目光。他依旧看着梁勋的眼睛，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用比刚才更郑重的语气，补完了这句话：

“欢迎回来。”

“我的共犯。”

梁勋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了。

积压在心脏深处，整整八年、三年、无数个日夜的……所有这一切，在这一刻，在霃愿带着笑意的目光面前，如同被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直射的万年冰川，从内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然崩塌！

坚固的堤坝溃决，冰冷的壁垒消融。积压的情感失去了所有束缚，化作滚烫汹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席卷了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释放，一种灵魂被彻底洗涤的战栗。

他也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骤然舒展开来，焕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光彩。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的尾音，在这雨声轰鸣的车库里回荡。

可是笑着笑着毫无预兆地滚烫的液体冲破了眼眶的堤防。

泪水大颗大颗顺着梁勋沾满尘土的脸颊肆无忌惮地滚落。它们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两道清晰的水痕。泪水流进他扬起的嘴角，混着尚未擦净的血丝，滋味咸涩而复杂。

霃愿看着他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看着他又哭又笑的狼狈模样，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再次伸出手臂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力道，将那个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暴雨的势头似乎有所减弱，久到月光在天窗处移动了位置，久到两人剧烈的心跳和喘息，都渐渐平复下来。

“吱——！”

尖锐的刹车声混杂着轮胎碾压积水的声响，清晰地刺破了车库外的雨幕！

紧接着，是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声、以及压低了嗓音却难掩焦灼的呼喊：

“这边！车库！快！”

“注意警戒！保护现场！”

“队长！梁博士！你们在里面吗？！”

手电筒刺目的光束骤然从车库破败的窗户的缺口处射入，交叉扫过布满尘埃和碎片的内部空间，最终定格在了相拥的两人身上。

光束有些晃眼。霃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却没有立刻松开怀抱。

史明那张混杂着狂喜以及明显泪水的脸最先出现在最前面那道光束后面。他的作战服湿透了，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看着废墟中央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队……队长？”他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几乎破了音，“梁博士？你们……你们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真他妈的太好了！”

语无伦次，却情真意切。

两人互相搀扶着，终于，摇摇晃晃地，在这片废墟中央，并肩站了起来。

两个手术室的灯照同时亮起，霃愿新伤旧伤重叠，从icu出来之后直接被梁勋带回了家里。

“胡闹！我由着你回来不是让你来送命的！”

卧室门外传来严厉的训斥声吵醒了霃愿，Xena瞬间惊呼，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梁勋一脸焦急的样子落入了霃愿的眼里，而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完全花白的老者。

霃愿挣扎着想坐起来，梁勋三步并做一步的飞奔过来，把人稳稳搂在怀里之后又垫好了枕头，这才把人从怀里放了出来。

“小霃？”

老者蹩脚的中文口音比Lukas还要糟糕，只能是半蒙半猜才能听懂。

“你好..”

老者缓缓移步走到床边，Xena赶忙让开，将椅子让给了老Von总。

“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霃愿想要回忆，但此刻眉头微微蹙起，梁勋在一旁立马打断了这个话题，“爸，他才刚醒！你别为难他！”

本来一脸严肃的老者此刻却是满脸的笑意，“我开个玩笑，这是第一次见。”

霃愿一时间有点没看懂这对父子，眼神下意识巡视了环境，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医务更多了，大概也能猜出来出自谁的手笔。

“我过来是想跟你道歉，这小子做事不知轻重缓急，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随后一旁立着的一个陌生面孔递过来一个黑色盒子，霃愿先是看了看梁勋，又将目光移到了老Von总的脸上，“这...如果没有梁勋这个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我也只是做了我在这个位置上该做的事，不必客气。”

盒子被梁勋接了过来塞进了口袋里，随后又递给霃愿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刘常青的判决书。

“他的余生应该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

“那秦远呢？”

梁勋顿了顿，“秦远死了。”

“死了？”

梁勋点了点头，也没做过多解释，“好了小霃，你好好休息，一切都等痊愈了再说。”

说话的是老Von总，梁勋半推半拉的把人都赶出了卧室，此刻房间内就他们两个人。

左手上传来异物感，霃愿抬起手一看，上面的无名指上多了个戒指。

梁勋以为他要反悔，赶忙将人手拉住。

“你已经答应我了。”

“不能反悔了。”

霃愿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反倒是放松了下来，“我没说要反悔，不过我想辞去支队长的职务....”

如果梁勋长了尾巴，此刻一定能看见尾巴在身后狂甩。但可惜，紧绷着神色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下一句。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好累。”

梁勋一听瞬间乐开了花，随后把刚才收着的小盒子拿出来递到了霃愿面前，“无上限的黑卡，你想买下隘口都可以。”

他脸上的认真和欣喜都无处藏匿，逗得霃愿也乐了。

“买下来干什么，我当市长，你当市长夫人？”

“好呀好呀，我就当你的市长夫人，唯一的市长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