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共犯 第52章 不想谈恋爱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西边窗格斜斜照进来。

霃愿推开家门，身上还带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和外面世界残留的说不清的疲惫。

钥匙叮当一声落在玄关的陶盘里，发出清脆的脆响。他习惯性地脱下外套，甚至没回头，手臂向后一扬，那件深色的夹克便精准地挂在了门后衣架的弯钩上。

几乎就在外套落定的同时，身后传来另一串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

梁勋跟了进来，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他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弯腰换上那双专属的毛茸茸棕色熊头拖鞋，然后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储物间。

等霃愿换好拖鞋，走到客厅中央时，梁勋已经抱着一床厚厚的米白色羊绒毯子出来了。

“降温了，晚上凉。”梁勋说得理所当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邀功般的期待。他走到沙发边，将毯子抖开。

霃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动作。然后，他就看到梁勋以一种近乎打包的细致手法，将毯子展开，铺在沙发上，又示意他坐下。

等他坐下后，梁勋便开始了密谋很久的操作。

先是仔细地将毯子下摆盖住他的腿，然后两侧拉过来，在他腰侧掖了掖，接着是上半身，毯子边缘被小心地拉到肩膀位置，最后甚至调整了一下他脖颈后毯子的褶皱，确保不会硌到。

整个过程，梁勋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的手术。

等一切就绪，霃愿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活像个刚出锅的花卷。

而肇事者对此非常满意，甚至还轻轻拍了拍花卷的顶部，然后自己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扯过毯子的一角，象征性地搭在腿上。

于是，沙发上便冒出了两个挨在一起的脑袋。一个表情略显无奈眼神却因这过分的温暖包裹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另一个则兴致勃勃，拿起遥控器，开始播放他精心挑选了一下午的电影。

电影似乎是部节奏舒缓的文艺片，画面很美，配乐悠扬。但对奔波了一整天精神又时刻紧绷的霃愿来说，这种温暖、安静、被柔软包裹的环境，简直是最高效的催眠剂。片头字幕还没放完，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身体不自觉地顺着柔软的沙发靠背往下滑，脑袋一点一点，姿势逐渐歪扭。意识在温暖昏暗的光线里漂浮，沉向舒适的黑暗。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浅眠的前一秒，身侧的温度和触感发生了变化。

一双手臂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力道，轻轻将他从那个别扭的姿势里揽了过去。后背抵上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带着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他的脑袋被小心地调整了位置，枕在了对方的肩窝，一个高度正好无比舒适的位置。

毯子也被重新整理，将两人更密实地裹在了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怀抱太过自然，太过温暖，驱散了最后一点朦胧睡意，却带来另一种更深沉的放松。霃愿没有挣扎，甚至无意识地在那温暖的肩窝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然后，他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很近，带着胸腔细微的振动，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哥。”

这个称呼让霃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梁勋很少这么叫，偶尔叫起，总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接着，那个声音继续，语速不快，甚至有点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他耳朵里：

“你不打算给我个名分吗？”

睡意如同被惊飞的鸽群，瞬间四散无踪。

霃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靠在梁勋怀里的姿势，仿佛还没从那个问题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拍，在安静的客厅里，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沉闷而急促的鼓动。

见他没有反应，额头上忽然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一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带着无限珍惜的意味落在他微凉的眉心。

然后，环绕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整个人更牢固地圈进怀里。毯子裹成的花卷形态，此刻成了最甜蜜的桎梏，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和那紧紧包裹住他的、几乎有些烫人的体温与气息。

梁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贴着耳朵，而是就响在他的头顶，带着一种回忆的飘忽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是一时兴起。”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鼓起勇气，“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霃愿终于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对面电视屏幕上无声流淌的画面，却没有聚焦。

“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可以挡住一切风雨，让人很踏实的大哥哥。”梁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崇拜和依赖的情愫，“好像只要跟在你身后，就什么都不用怕。”

霃愿的记忆飞速倒带。

“而且我们不止见过一次。”梁勋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自嘲，那自嘲之下，是更深、更久的怅然，“只是你好像……把关于我的那部分记忆都忘掉了。”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这个忘记了他的人，做着无用的宣告：

“没关系的，哥哥。”声音很轻，却执拗得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不管你忘记我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那话语里的执念和近乎偏执的温柔，像细密的网，缠绕上来。霃愿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不是来自身体的束缚，而是来自心里某种被触动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梁勋……你放开我。”

出乎意料的是，梁勋这次格外听话。

环绕着他的手臂松开了，温暖的怀抱撤离，毯子的束缚也解开了。梁勋甚至往后挪了挪，在沙发上给他让出了足够的空间，眼神清澈又专注地看着他，像等待指令的大型犬。

霃愿因为这过分的顺从愣了一下。他撑着手臂，轻轻向后靠去，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这是一个相对独立、能让他感到安全和思考空间的姿势。他曲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毯子边缘。

梁勋依旧坐在原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期待、忐忑和毫不掩饰的喜欢，沉甸甸地压过来。

客厅里只剩下电影低回的背景音乐，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流。

霃愿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思绪里艰难打捞出来：“梁勋……我现在没办法去思考这方面的事。”

他顿了顿，试图理清脑子里乱麻一样的顾虑：“案子，爆炸案，意外车祸，我连自己下一分钟该做什么才能往前走都未必清楚。”

他抬起眼，看向梁勋，目光复杂：“而且，我没办法给你…我不知道怎么去谈恋爱。”

他的话还没说完。

梁勋忽然动了。

他倾身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却又在贴近的瞬间，放得无比轻柔。一只手轻轻捧住霃愿的脸颊，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医院里那个带着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吻。

这个吻太轻了，轻得像初春第一片融化的雪花，小心翼翼地贴在他的唇上，停留了片刻。触感温软，带着梁勋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好像稍微用一点力，眼前这个人就会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

一触即分。

梁勋退回原来的距离，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失望，没有逼迫，只有一片了然和温柔的包容。

“我明白。”

他接住了霃愿所有的焦虑、不安和潜藏的自我怀疑，轻轻地将它们放在一旁。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那我换个方式问。”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弯起来，里面闪着狡黠又明亮的光，语出惊人。

“哥哥，那你当初说的带我把好吃的吃个遍还算数吗？”

霃愿被这句话彻底噎住了。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刚才那个轻吻让他产生了某种幻觉。

“……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就是包养我呀！”梁勋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我要求不高的！管吃管住就行！我还能帮你破案、做饭、打扫卫生、暖床……”

“停。”霃愿打断他越来越离谱的‘自荐枕席’，揉了揉眉心，觉得刚才那点沉重的情绪都被这荒谬的提议冲淡了，“为什么是包养？”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脑回路。

梁勋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逞的坏劲儿，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天真：“因为我好养啊！而且还好用！”

“好用？”霃愿挑眉，抓住了这个奇怪的词。

“对啊！”梁勋猛地点头，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开始滔滔不绝地推销自己。

“你看，我在外，可以当你的专属技侦顾问，随叫随到，专业过硬！在内，什么菜系我都能做，家务全包，还能给你按摩解乏！这叫什么？这叫进可贤外助，退可贤内助！”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快把我捡回家吧我超值’的热切气息。

霃愿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意从胸腔升起，冲破了一晚上的沉闷和紧绷，让他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但笑意很快又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落寞。

“梁勋，”他轻声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也带上了一丝疲惫和苍凉，“我不想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