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的风很咸。
杨茜走出机场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城市在陌生语言里铺展开来,出租车司机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英语,路牌上全是弯弯绕绕的字母。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从拳馆里逃出来的动物。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喊她茜姐。
没有人要她做教练、做女儿、做钥匙、做刹车。
这感觉很轻。
轻得让她不安。
她订的民宿在老城区半山腰。出租车开到一半,司机说前面路窄,只能让她下车自己走。杨茜拖着箱子爬坡,左肋疼得她想骂人。石板路凹凸不平,箱轮磕得哐当响。路边有人弹吉他,游客举着相机拍照,风从海那边吹上来,带着晒热的墙面和咖啡味。
她应该觉得自由。
可她第一反应是想拍给冰寻看。
这个念头让她烦躁。
她把手机开机,看见几十条未读消息。
阿泽的。
父亲的。
拳馆前台的。
韩峥的。
冰寻的只有一条。
我在。
杨茜坐在民宿楼下的台阶上,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鼻子一酸。
冰寻没有追问。
没有说她不该走。
没有说回来。
她只是说我在。
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杨茜难受。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拖着箱子继续上楼。房东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英语带着浓重口音,给她介绍厨房、阳台和附近的酒吧。杨茜听懂一半,点头一半,最后把自己摔进床里。
她睡了十四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传来街头音乐和人群笑声。杨茜躺在陌生床上,胸口空得厉害。她以为自己会哭,结果没有。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忽然很想做点不像自己的事。
放纵。
这个词听起来很轻浮。
可对杨茜来说,放纵不一定是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可能只是允许自己不负责,不解释,不照顾任何人,不在乎明天训练计划,不在乎伤有没有好,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失望。
她换了一件黑色吊带和宽松外套,把绷带藏在里面,去了房东推荐的酒吧。
酒吧在一条窄巷尽头,灯光昏黄,墙上挂着旧唱片。有人跳舞,有人接吻,有人靠在吧台边笑。杨茜坐下,点了一杯她叫不出名字的酒。
第一口很辣。
第二口就顺了。
有个金发女人过来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杨茜听懂了,笑了笑,说是。
女人夸她漂亮。
杨茜以前听过很多人夸她漂亮。男人夸,学员夸,地下场那些看客也夸。她从来不太当回事。可这个陌生女人的目光没有让她不舒服,只是直白、欣赏、带着一点试探。
如果是以前,杨茜会立刻把距离划开。
今晚她没有。
她只是和对方碰了碰杯。
人是有**的。
她在陌生城市的酒吧里再次想起这句话。
她不是圣人,也不是谁的专属钥匙。她会想被触碰,会想被喜欢,会想知道如果没有疼痛、没有基因锁、没有外星阴谋,一个女人靠近另一个女人时,自己会不会心动。
她甚至带着一点赌气地想,冰寻又不在。
可是当那个女人靠近一点,香水味混着酒精落在她肩侧时,杨茜却忽然僵住。
不是讨厌。
也不是害怕。
是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浮现的不是这个陌生女人的脸。
是冰寻。
冰寻坐在拳馆休息区拆护腕的样子。
冰寻在井厅强光里挡在她面前的样子。
冰寻发来“我在“的样子。
杨茜闭了闭眼,忽然笑了。
笑自己没出息。
女人问她怎么了。
杨茜用很烂的英语说:“I'm sorry. I like someone.”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耸肩,和她碰了碰杯,然后转身离开。
杨茜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把那杯酒喝完。
凌晨,她走到海边。
远处有灯塔,白色光束一圈一圈扫过海面。她站在风里,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左肋还疼,眼眶也热。她终于打开手机,点开冰寻的对话框。
她想回很多话。
我到了。
我没事。
我很累。
我想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跑出来算不算逃兵。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后,很快变成已读。
几乎下一秒,冰寻回了她。
好。
杨茜看着那个字,忽然蹲在海边,低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