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星空 第25章 诱饵

地下拳场没有因为冰寻那一晚的闯入而停。

相反，它像被惊动过的蛇，短暂缩回阴影里，又在更深的地方重新吐出信子。汽配城负一层的卷帘门关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有人把一张新的赛程单塞进了杨茜拳馆的门缝。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地址，只有一行手写字。

周五，城南旧冷库，女拳王专场。

下面是奖金。

十万。

杨茜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万不是一个能轻易忽略的数字。拳馆刚恢复营业，装修欠款、员工工资、房租、父亲复查费用，所有账单像一群看不见的手，按在她肩上。她可以嘴硬，可以不服输，可以说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忙，但账不会因为她脾气硬就少一分钱。

阿泽正好进门，手里拎着两箱矿泉水。他看见杨茜的表情，脚步停了一下。

“茜姐，什么东西？“

杨茜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广告。“

“广告你看得像欠条。“

“你最近废话越来越多了。“

阿泽把水放到墙角，没像以前那样立刻贫嘴。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地下场的？“

杨茜抬眼。

阿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上次韩峥来找你，我刚好在楼上整理护具，窗户没关严。“

杨茜脸色沉下来：“阿泽。“

“我知道我不该管。“阿泽立刻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不是比赛，赢了也未必能走。“

杨茜本来想骂他。可她看见阿泽眼里的认真，话到嘴边又停住。

这个男孩曾经喜欢她，喜欢得热烈又笨拙。她以为那种喜欢只是一点年轻的荷尔蒙和崇拜。可最近几次，阿泽像是真的慢慢学会了把“喜欢“从占有里剥出来。他不再急着把自己塞进她生活里，只是在她可能出事时，笨拙地站到旁边。

这让杨茜有点无奈。

“我不会去。“她说。

阿泽松了口气。

但杨茜自己知道，她这句话没有那么坚定。

阿泽没有真的放心。

他把矿泉水搬进储物间，出来时杨茜已经去前台整理会员资料。那张被她塞进口袋的纸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发慌。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挺懂事，知道杨茜不喜欢被人管，也知道她不会接受他那点过于直白的喜欢。可他越是告诉自己别管，越是想起那天她嘴角带血从外面回来，又若无其事地说只是撞门。

他在拳馆待到下午，借口去买护腕，出了门却没有往商场走。

韩峥之前说过“城西那边不干净“。阿泽听见过地址的一半，也从几个混夜场的朋友那里打听过。年轻人的冲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知道危险却以为自己能看一眼就全身而退。

他只是想确认那张赛程单是不是真的。

只是想看看，杨茜到底被什么东西盯上。

城西旧汽配城白天比夜里更荒。卷帘门半开，里面没有灯，只有几辆废车壳堆在角落。阿泽刚走到后巷，就被两个男人拦住。

“找谁？“

阿泽装得很镇定：“看拳。“

男人上下打量他，笑了：“小少爷，你知道这儿看一场多少钱吗？“

阿泽最受不了这种语气。他家里条件不差，从小到大被人叫过少爷，也被人捧过，偏偏在杨茜面前总显得幼稚。此刻被陌生人这么一激，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立刻上来了。

“多少钱？“

男人报了一个数。

阿泽咬牙转了账。

他被带进地下场时，才知道自己犯了多蠢的错。白天的地下场没有上次那种热闹，观众少，灯更暗，空气里有种潮湿的血腥味。铁笼旁边坐着几个人，桌上摊着牌、现金和下注单。

有人认出他是极风拳馆的学员，吹了声口哨：“哟，杨教练的人？“

阿泽背脊一僵。

“我不是她的人。“他说。

那人笑得更厉害：“那你来这儿干嘛？替她探路？“

阿泽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走。

可他已经被看见了。

有人把一张下注单推到他面前：“既然来了，玩一把。你不是学拳的吗？上去打一局，赢了钱翻倍，输了就当交学费。“

阿泽想拒绝。可旁边有人说：“极风拳馆出来的，不会连一局都不敢吧？“

这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到杨茜在拳馆里骂他右勾拳像扇扇子，想到冰寻那天在拳台上冷冷看他，想到自己在杨茜面前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学生。他不想再被人当小孩。

于是他签了字。

第一局他输了。

对手比他矮半头，动作却阴得很，专打肋下和大腿外侧。阿泽在拳馆里练的是规矩，地下场里打的是脏。他刚开始还想按杨茜教的节奏找重心，第三十秒就被一记肘击砸得眼前发黑。

他被拖下台时，耳朵里全是笑声。

“再来一局，翻本。“

阿泽嘴角破了，腿也在抖，可“翻本“两个字像钩子一样钩住他。他不是赌徒，却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输到倾家荡产。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输，而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输。

第二局，他押上了银行卡里剩下的钱。

还是输了。

第三局开始前，他终于想走。可刚转身，两个男人就堵住了通道。

“输了钱就想走？“对方把下注单拍在他胸口，“你刚才签的是连场局。三局没打完，按弃赛算，赔五倍。“

阿泽脸色白了：“你们骗人。“

“地下场还跟你讲诚信？“男人笑了，“要么打完，要么叫人送钱。“

阿泽第一次真正害怕。

他手机被夺走时，手指发抖。对方翻出通讯录，看见“茜姐“两个字，笑容更深。

“这个不错。叫她来。“

电话接通时，杨茜正在拳馆后面擦地。

“喂？“

阿泽听见她声音的一瞬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失望，更不想让她来这种地方。可旁边男人的手按在他后颈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茜姐......“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惹事了。“

杨茜只问了三个字：“在哪儿？“

半小时后，她到了。

她没有穿训练服，只套了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走进地下场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有人笑，有人吹口哨，也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杨茜像没看见那些目光，只看向角落里的阿泽。

阿泽坐在地上，嘴角破裂，眼眶青了一块，右手手背肿得发亮。

杨茜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谁让你来的？“

阿泽低头：“我想帮你。“

“你这叫帮我？“杨茜声音不大，却比平时任何一次训人都重，“你是嫌我麻烦不够多，还是觉得地下场跟拳馆一样，输一场加练就完了？“

阿泽说不出话。

那个拿下注单的男人走过来：“杨教练，别急着训徒弟。规矩在这儿，他欠的钱，今天得结。“

杨茜看向他：“多少？“

男人报了一个远高于实际的数。

杨茜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你们拿学生钓教练，挺会做买卖。“

男人摊手：“话别说那么难听。要么给钱，要么你替他打。打赢了，账清。打输了，你和他一起留下。“

阿泽猛地抬头：“不行！“

杨茜没有看他。

她把卫衣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腕上的旧伤和新缠的绷带。她明明知道这是套，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硬上。旧冷库的诱饵还悬着，冰寻晚上还要来训练，她应该保留体力，应该立刻报警，应该把这件事交给更有资源的人。

可阿泽坐在那里。

他是她的学员。

再蠢，也是她拳馆里的人。

杨茜抬眼：“打谁？“

男人笑了。

他们给她安排的不是一场普通拳。

对手是个外号叫“铁钩“的老拳手，三十多岁，肩宽背厚，左眉断了一截，眼神像磨钝的刀。他不急着进攻，甚至在上台前冲杨茜笑了笑。

“杨教练，听说你很能打。“

杨茜活动了一下肩：“听说一般都不准。“

第一回合，她就知道麻烦了。

铁钩不是那种只会靠蛮力压人的地下拳手。他很脏，也很老练。每一次贴身都带小动作，肘、膝、头撞，全往裁判视线死角里塞。杨茜不能输，不能退，也不能让阿泽看出自己已经受伤。她只能用更快的脚步把对方拖进自己的节奏。

可她今天状态不好。

前几天的伤还没养透，手背肿着，肋侧也隐隐作痛。第二回合末，铁钩一记短肘顶进她左肋，杨茜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黑了半秒。

阿泽在场边站起来：“茜姐！“

杨茜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露出疼。

铁钩低声笑：“为了个毛头小子，值吗？“

杨茜咬住嘴里的血腥味：“你话真多。“

第三回合，她改变打法。

她不再抢节奏，而是让铁钩以为她慢了。她故意露出右侧空档，逼他进来。铁钩果然上钩，重拳压向她太阳穴。杨茜没有后撤，反而贴近半步，肩膀硬吃了那一下擦击，左手封住他的肘，右拳从下方打进他肋下旧伤。

铁钩呼吸一断。

杨茜没有停。

她转髋、压步、短拳连击，最后一记上勾拳停在他下颌前一寸。

和她教冰寻的一样。

能打下去，但停住。

铁钩跪下去。

场里短暂死寂。

杨茜收拳，声音低哑：“账清。“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还想说什么，杨茜忽然转头看他。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爽朗，也没有对学员的耐心，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的冷。

“你再多说一个字，“她说，“我就让你知道教练和拳手的区别。“

对方最终让路。

阿泽扶她出去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雨后的巷子很冷。杨茜走到无人处，终于撑不住，单手扶住墙，弯腰吐出一口血沫。

阿泽脸色瞬间惨白：“茜姐，我送你去医院。“

“闭嘴。“

“你伤得很重！“

“闭嘴。“杨茜抬头看他，脸色白得吓人，“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尤其不准告诉冰寻。“

阿泽怔住：“为什么？“

杨茜靠着墙缓了几秒，声音低下来：“她今晚要训练。她已经够乱了。我要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把所有控制都忘了。“

阿泽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杨茜不是不知道冰寻会担心，也不是不想有人照顾。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为了父亲，为了拳馆，为了学员，甚至为了一个还没完全学会如何爱人的外星女人。

这种明白比任何心动都沉。

阿泽眼眶红了：“你为什么要替我打？“

杨茜闭了闭眼，像是嫌他问得蠢：“你是我徒弟。“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她把嘴角血迹擦掉，强撑着直起身，“我收了你课时费，就得负责把你活着带回去。喜欢一个人可以犯傻，但不能拿命犯傻。记住了吗？“

阿泽站在雨湿的巷子里，第一次没有因为“喜欢“两个字脸红。

他只是看着杨茜，心里那种原本明亮、冲动、想靠近她的喜欢，忽然变得更深，也更疼。她不属于他。他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点。可清楚不代表能收回。相反，他更喜欢她了。

喜欢她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也喜欢她在最狼狈的时候还要护着自己人。

“我记住了。“阿泽哑声说。

杨茜把卫衣帽子扣上，遮住发白的脸：“回拳馆。拿冰袋，拿止痛贴。还有，等会儿冰寻来了，你就说我今天带你们加练太狠，手是打沙袋震的。“

“她会信吗？“

杨茜扯了扯嘴角：“她当然不会信。“

阿泽更慌了。

杨茜却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但她如果不问，我就还能装一会儿。“

回到拳馆后，杨茜换掉沾血的内衫，把左肋缠紧，又用冷水冲了脸。镜子里的她嘴唇发白，眼神却还是亮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疼痛压进呼吸里。

她不能让冰寻知道。

至少今晚不能。

晚上，冰寻来拳馆训练。

她最近的训练内容变得更基础。杨茜不再让她急着实战，而是一遍遍练停顿、卸力、被动防守、撤步。冰寻的进步很快，却也暴露出更深的问题：她可以记住动作，却很难自然相信“对方不是威胁“。每一次杨茜逼近，她身体里更古老的那部分都会先一步醒来。

杨茜把这称为“拳台上的坏习惯“。

冰寻没有反驳。

训练结束后，杨茜坐在拳台边拆绷带。冰寻站在她面前，忽然伸手。

杨茜下意识把手往后一躲：“干嘛？“

冰寻停在半空：“你右手第二掌骨有轻微肿胀。“

“看出来了？“

“嗯。“

“那你还挺有眼力。“

冰寻看着她：“你今天没有打实战。“

杨茜拆绷带的动作顿了顿。

冰寻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坐到旁边，把医疗箱打开，取出冰袋，递给她。

杨茜接过冰袋，压在手背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递了赛程单。“

冰寻侧头。

“地下场。“杨茜说，“奖金很高，高得不正常。“

冰寻眼神沉下来：“诱饵。“

“我知道。“

“你想去。“

杨茜笑了一下：“冰总，你能不能偶尔装作不那么会猜？“

“理由？“

“钱是一个。“杨茜把冰袋压得更紧，“另一个是，他们既然盯上我，就不会因为我不去而放弃。与其等他们来拳馆、去医院、去找我爸，不如我自己去看看。“

冰寻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换作从前，她会直接否决。她会列出风险，安排人手，接管杨茜的决定，把她放到安全位置上。可最近训练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控制不等于保护。对杨茜尤其如此。

“不能一个人去。“冰寻说。

杨茜挑眉：“你要陪我打黑拳？“

“我做观众。“

杨茜差点笑出来：“你坐观众席，比我上台还显眼。“

“可以伪装。“

杨茜上下打量她。冰寻哪怕换成最普通的黑色外套，也像某个误入地下场的冷面审判官，伪装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多少有些勉强。

“你别去了。“杨茜说，“不是我嫌你，是你这种气场，进去三分钟就能把全场冻住。“

冰寻平静地看她。

杨茜被她看得心虚，叹了口气：“行，你可以去。但听我安排。地下场跟你们董事会不一样，不是谁话说得冷谁就占上风。那里很多人没脑子，没脑子的人最容易做蠢事。“

“好。“

“还有。“杨茜看着她，“你不能因为我挨打就冲上来。“

冰寻没有立刻答应。

杨茜放下冰袋，语气认真起来：“拳台上，挨打是规则的一部分。你要是真想学拳击，学会看我挨打，比学会出拳更重要。“

这句话落下，拳馆里安静了几秒。

冰寻垂下眼，像是在把它拆开，又一点点放回身体里。

“我会尝试。“她说。

杨茜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尝试就行，别一下子把自己装成人类。“

冰寻抬眼：“我不像？“

“不像。“杨茜说，“但也没那么不像了。“

周五之前，几条线同时动了起来。

时寂查到了祁野的旧档案。那份档案来自十二年前一个已经被销毁的研究站，记录残缺，却留下了一个关键词：共鸣井。

陈简看着扫描件，脸色很不好。

“这个词我见过。“他说。

时寂转头。

“十二年前，你离开前。“陈简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我参与过一个异常地磁项目。地点就在城南旧城区。那时候我们以为是地下金属矿脉干扰，后来有一组数据被上级抽走。抽走之前，我复制过一份。“

时寂看着他：“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陈简沉默片刻：“因为那之后你消失了。我以为那份数据和你有关，也以为如果我继续查，会把你推回你不想回去的地方。“

时寂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陈简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动作。十二年前她在实验室里忍痛时，也会这样，把所有反应压在一根手指里。

“现在不是保护我的时候。“时寂说。

陈简苦笑：“我知道。”

另一边，林泽主动约见了冰寻。

地点不是恒裕，也不是任何商务会所，而是一家很旧的茶馆。冰寻到的时候，林泽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没有动过的普洱。

“冰总肯来，我很意外。“林泽说。

“你在邮件里写了祁野。“

林泽的笑淡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U盘，推到桌中央：“这里面是我父亲近三年和几家壳公司往来的资料。还有地下拳场背后资金的部分流向。“

冰寻没有碰：“条件。“

“保护我母亲。“

冰寻看向他。

林泽的手指按在茶杯边缘，骨节有些发白：“我父亲不是单纯的地产商。他这些年一直在替一个人做事。我小时候见过那个人一次，在林家老宅地下室。他没怎么变老，眼睛不像人。我母亲发现过一些东西，后来精神状态就出问题了。所有人都说她是抑郁症，可我知道不是。“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以前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她就安全。“林泽抬头看她，“直到我发现，他们开始盯上杨茜。“

冰寻的眼神骤冷。

林泽轻声说：“冰总，我确实试探过你，也试探过她。但那不是为了伤害她。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被他们列入名单。“

“名单在哪里？“

“旧冷库。“林泽说，“周五晚上，他们会做一次筛选。地下拳赛只是外壳。真正要看的，是人在极限状态下的身体反应。”

冰寻沉默。

林泽看着她：“你不信我很正常。但如果你不去，他们会换别的方式让她去。“

冰寻拿起U盘。

“如果你撒谎，”她说，“你知道的。”

林泽苦笑：“我相信。“

冰总的威胁还是那么的冰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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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