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星空 第18章 林泽

林泽并不像赵建国。

赵建国的危险粗糙、直接，像一根沾着泥的铁棍，挥过来时带着显而易见的风声。林泽不一样。他的危险是光滑的，礼貌的，甚至让人很难在第一时间说他错了。

他会在第二天早上给冰寻送来一份重新整理过的项目沟通方案，邮件措辞谦逊，附件结构清晰，连文件命名都符合冰寻的习惯。

他会在午休时间出现在三十七层，给项目组每个人带咖啡，记住助理不喝奶，记住法务部经理对花生过敏，记住杨茜喜欢无糖气泡水。

他甚至会在走廊遇见杨茜时，停下来温和地说：“昨天会议上，你说得很好。“

杨茜正在拆气泡水，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林泽说，“项目需要不同声音。尤其是能提醒我们，人不是表格里的一行数据。“

这话说得太漂亮。

漂亮到杨茜本能地警惕。

她拧紧瓶盖，笑了笑：“你们这些人说话都这么绕吗？“

林泽也笑：“职业病。“

“冰寻就不绕。“杨茜说，“她一般直接让人闭嘴。“

“所以你喜欢她这种方式？“

杨茜被问得一愣。

喜欢？

这个词像一颗突然滚到脚边的玻璃珠。她低头看见了，却不知道该不该捡起来。

她第一次被女性以那样特殊的方式需要着。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不是学员起哄时的暧昧，不是酒桌上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冰寻的靠近很冷，很克制，却也很重。重到杨茜有时会觉得，自己被放在一个她还没准备好的位置上。

她能大大咧咧地跟男生打成一片，也能对学员的示好开玩笑挡回去。可冰寻不一样。冰寻不会示好，甚至不会说好听话。她只会在疼到脸色发白时，还站在杨茜身边；会把“我的人“三个字说得像一句公事公办的陈述；会在杨茜被人盯上时，眼神冷得像要把整栋楼冻结。

杨茜不知道那算什么。

她更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酸涩、心疼、想靠近又怕伤到对方的冲动算什么。

“我不知道。“杨茜最后说。

林泽看着她，语气温和：“不知道也很正常。很多感情一开始都不是答案，而是问题。“

杨茜皱眉：“你很懂？“

“略懂一点。“林泽把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你对老城区保护资料感兴趣，可以找我。我手里有一些公开档案。“

杨茜没有接。

她看着那张名片，忽然想起冰寻说过，林泽来试探她。

于是她笑了一下：“你给冰寻吧。她看资料比我快。“

林泽的手停了停，随即自然收回：“也好。“

不远处，冰寻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完了这一幕。

她没有听清全部对话，只看见林泽递出名片，看见杨茜犹豫，看见两人之间短暂而微妙的停顿。

胸口的刺痛来得毫无预兆。

冰寻的指尖按住门框，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知道这不是理性的反应。

杨茜可以和任何人说话，可以接任何人的名片，可以对任何人笑。杨茜不是她的所有物，也不是她项目里可以归档的资源。她没有资格因为一个普通的社交动作而疼。

可疼痛不讲资格。

它像一簇细小的火，在冰封的心脏里烧出裂纹。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嫉妒这个词能完整概括的东西。更像是一种从未被训练过的恐惧：如果杨茜发现，外面的世界更轻松、更正常、更不会让人疼，她会不会离开？

冰寻转身回到办公室。

她没有关门太重，也没有摔文件。她只是坐回桌后，打开林泽发来的方案，逐字逐句地审。

越冷静，疼得越清楚。

杨茜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度。

“你空调是不是坏了？“她搓了搓胳膊。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白？“

“工作。“

杨茜走近，盯着她看：“你又疼了？“

冰寻翻过一页文件：“没有。“

杨茜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林泽刚才跟我说话了。“

冰寻的手指停住。

杨茜看见了。

她本来可以装作没看见，继续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可她忽然意识到，冰寻不是不在乎。冰寻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在乎。

“他给我名片，我没要。“杨茜说，“我又不傻。“

冰寻没有抬头：“你可以要。“

“我知道我可以。“杨茜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不想让你难受。“

冰寻终于看向她。

杨茜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软，又有点发慌。她不擅长这种气氛。她擅长的是出拳、躲闪、用笑把尴尬打散。可此刻，她忽然不想打散。

“冰寻。“她低声说，“你要是因为我疼，你可以告诉我。别每次都像吞刀片一样自己咽。“

冰寻静了很久。

“告诉你之后呢？“她问。

“我不一定能解决。“杨茜说，“但至少我能知道你在疼。“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按在那簇火上。

疼痛没有消失，却不再显得那么孤立无援。

冰寻垂下眼，声音很轻：“刚才疼了。“

杨茜心口一紧：“因为林泽？“

“因为你和他说话。“

杨茜怔住。

冰寻说完，像是已经耗尽了某种极大的勇气。她重新看向文件，语气恢复冷淡：“这是非理性反应。我会处理。“

杨茜却没有笑。

她看着冰寻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张总是冷得没有破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疼了一下。

“别处理得太干净。“她说。

冰寻抬眼。

杨茜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我的意思是......你要是真有点在意，也不用全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