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星空 第17章 暗涌

董事会议室在恒裕集团四十层。

四十层的玻璃比三十七层更厚，视野也更开阔。整座城市像一张被摊开的棋盘，旧城区的红砖屋顶、商业区的高楼、远处正在修建的环线，都被压缩在巨大的落地窗外。

冰寻走进去时，会议室里的人已经到齐。

林正鸿坐在长桌左侧。他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只深色保温杯，看上去像个温和的长辈。可冰寻知道，他在恒裕内部的根扎得极深。很多项目、很多人事、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预算流向，都绕不开他的影子。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林泽。

二十九岁，海外商学院履历漂亮，西装剪裁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他看见冰寻进来，站起身，主动伸手：“冰总，久仰。“

冰寻没有立刻握手。

她看了他一眼，像在审视一份未标注风险等级的文件。

林泽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没有变：“看来传闻是真的，冰总不太喜欢无效社交。“

冰寻淡淡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杨茜站在她身后半步，差点笑出声。

林泽的目光这才落到杨茜身上。他眼底闪过一丝短暂的意外，很快又恢复温和：“这位是？“

“我的人。“冰寻说。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极轻的骚动。

杨茜也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冰寻会说“我的安全顾问““我的陪同人员“或者干脆不介绍。她没想到冰寻会用这样三个字。

我的人。

这三个字落在别人耳朵里，可能只是职位归属。落在杨茜耳朵里，却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她还没整理明白的心湖。

林正鸿笑了笑：“冰总身边终于也有自己信得过的人了，这是好事。“

冰寻坐下：“林董找我，是为了老城区项目？“

“当然。“林正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项目进入关键节点，外部舆论、拆迁纠纷、文保审查都需要更柔和的处理方式。董事会认为，可以让林泽加入项目协调组，负责公众沟通和资本合作。“

冰寻没有翻文件：“谁提议的？“

“我。“

“谁通过的？“

林正鸿笑容不变：“董事会多数意见。“

冰寻抬眼：“多数，不等于正确。“

会议室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林泽接过话头：“冰总，我理解您对项目的投入，也知道您在前期做了大量工作。我的加入不是取代您，只是补充。老城区不是纯粹的商业开发，公众情绪需要被安抚，资本也需要新的故事。“

“故事？“冰寻重复了一遍。

林泽微笑：“城市更新，本来就需要叙事。“

杨茜听到这里，忍不住抬了抬眉。她读过经济学硕士，虽然后来放弃了那条路，但资本话术她听得懂。林泽说得漂亮，翻译过来就是：项目利益太大，想把冰寻手里的控制权切一块出来。

冰寻合上文件：“老城区项目的底线是文保红线、安置红线、资金透明。叙事不能替代底线。“

林泽看着她：“底线也不能阻碍效率。“

“效率不能掩盖违法。“

两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相撞。

林正鸿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看两个年轻人的正常争论。可冰寻知道，这场会真正的目的不在文件，而在试探。

试探她会不会因为那封信而失控。

试探杨茜站在她身边时，她的疼痛会不会影响判断。

试探“钥匙“究竟能打开什么，也能毁掉什么。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林泽表现得滴水不漏。他不直接攻击冰寻，只不断提出看似合理的协作要求：共享财务底表、参与拆迁谈判、接触文保专家、共同签署对外声明。

每一项都像合理的工作安排。

每一项都在削弱冰寻的独立控制权。

冰寻逐条驳回。她的逻辑没有漏洞，语气也没有起伏。直到林泽提到一份“历史建筑危房鉴定复核报告“。

“这份报告显示，旧城南片区有三处建筑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林泽把投影打开，“如果继续保留，后续责任很难界定。我的建议是，先拆除，再做纪念性复建。“

杨茜看到屏幕上的照片，忽然皱眉。

那是一座旧书院。

她小时候跟父亲去过。杨建国曾在那里做过一场讲座，讲老建筑不是城市的累赘，而是城市记忆的骨头。她记得父亲站在老槐树下，语气严厉地骂过某个开发商“没有敬畏“。

“这个不能拆。“杨茜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泽笑意温和：“杨小姐也懂建筑鉴定？“

杨茜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随便插嘴。可她看着那张照片，胸口莫名发堵：“我不懂鉴定，但我知道那地方不是空壳。很多人去过，很多人记得。你们说先拆再复建，复建出来的还能是原来的东西吗？“

林泽没有生气：“城市总要更新。“

“更新不是把人的记忆铲平了再立块牌子。“杨茜说。

冰寻侧头看了她一眼。

杨茜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冲，轻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抱歉，我就随口一说。“

“不用抱歉。“冰寻收回目光，看向林泽，“她说得对。“

林泽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会议结束后，林正鸿没有立刻离开。他经过冰寻身边时，语气像长辈般温和：“冰总，人有软肋不一定是坏事。但如果软肋被人看见，就要学会藏。“

冰寻平静地看着他：“林董也有软肋吗？“

林正鸿笑了：“人老了，软肋太多。“

他说完，带着林泽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后，杨茜才呼出一口气：“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我刚才不该插嘴。“

“你提供了一个有效信息。“冰寻把屏幕上的旧书院照片保存下来，“你认识那里。“

“我爸认识。“杨茜说，“他以前做过老城区文化保护方面的报告。脾气特别臭，骂人不带脏字，但是很狠。“

冰寻动作一顿：“你父亲叫什么？“

“杨建国。“

冰寻抬起头。

这个名字，她听过。

不是在杨茜口中，而是在周恒远的旧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