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练大感不妙,刹那间如坠冰窟。
“为保储位稳定,储躬无虞,有两件事,殿下务必要做到。”苏觐微微颔首,审视着她,“殿下还记得,是哪两件事吗?”
指尖不自觉地痉挛,薄汗渗透衣衫,她将头埋低了些,竭力作平静:“记得。”
“把头抬起来。”他淡淡道,“说说看,是哪两件事。”
下巴艰难扬起,肌肤浮起粟栗,她望着他不动声色的脸,从嗓子里挤出那句话。
“不……私通敌寇,不,阻碍北伐……”
“殿下颖悟绝伦,臣倍感欣慰。”苏觐点头,“殿下守好底限,便可高枕无忧。如此,无论发生何事,臣都能力保殿下毫发无伤。”
*
宫门下钥前,扮作宫人的阮蝉再次混入东宫。
“说说吧。”阮蝉道,“这段时日,殿下进展如何?”
乔鹤练一头雾水:“什么叫我的进展如何?”
不应该是她问阮蝉进展如何吗。
她把自己近日遭遇详细说给阮蝉。
“喀兀细作,相较于殿下真正的图谋,实在不值一提。”阮蝉看着她,认真道。
“勿怪蝉娘说话难听,如果你连苏觐都搞不定,亲政之谋,根本不可能成功。”
关于喀兀细作,乔鹤练原本计划是将情报作为一桩功劳,白送给大理寺,以此为筹码换取大理寺官员上疏,争取释放仍被关押在狱中的天子旧臣。
如今三法司中,刑部职权被架空,大理寺和都察院分庭抗礼,两拨人在秦王面前都有一定话语权。
与藏污纳垢的都察院不同,大理寺算是朝中一股清流,其官员未卷入过北伐之争,是乔鹤练计划拉拢的一股重要力量。
阮蝉:“我不建议将情报转递给大理寺。”
即便大理寺能够答应上疏,重新审理天子旧臣,还需确保三法司意见一致,最后仍要过秦王这一关。
过关之后,官员重新起用的问题,依然是个老大难。
“殿下有没有想过,从放人到把这些旧臣重新派到任上,对于苏觐来说,可能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既然有现成的捷径,为什么要兜圈子呢?不如殿下直接把情报交给苏觐,跟他合作。”
乔鹤练陷入沉思。
说实话,对此她深感冒进。毕竟直到现在,她仍不敢在苏觐面前暴露半点野心。
倘若把阮蝉的情报交出去,几乎是半副明牌,她没有办法让苏觐信任她。
就像她也无法信任苏觐一样。
至少就目前来看,北伐与否,她与他谁都说服不了谁。
阮蝉摇头:“北伐这件事扯得太远了,你们现在完全可以先合作,把巴雅尔和乔绍解决掉。”
可是合作就意味着暴露野心,暴露野心就意味着小命难保啊。
阮蝉叹气:“殿下怎么就不明白呢,这些困难,都是可以靠感情克服的。”
“感情?”乔鹤练懵了。
阮蝉为女君的不开窍感到无语:“我的公主,你还要我怎么直截了当?”
阮蝉看着乔鹤练道:“你不喜欢苏觐吗?”
年长的男子,足够强大,愿意保护和偏袒她,关注和开导她,弥补她对懦弱父亲的遗憾,满足她对严明母亲的渴望。
何况身为少年君王,面对清白忠贞的香草美人,安邦定国的宝器利刃,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啊?”乔鹤练被这句话震得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殿下如今及笄也有三年,早已是适婚之龄,儿女情事,还要人手把手教吗?”阮蝉无奈。
“不是,这种事情……”乔鹤练手足无措,“我没法说……”
“没法说,就是有一点喜欢。”阮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殿下,你的脸红了。”
乔鹤练捂了捂面颊,局促地垂头,客观分析道:“比起所谓的丁点喜欢,我觉得,主要还是提防和算计……”
“无妨啊。”阮蝉问,“殿下是不是没读过话本闲书?”
什么意思?乔鹤练抬起头。
“在话本里,单纯的喜欢根本就没人爱看。”阮蝉道,“就是在提防和算计里,夹杂一丝喜欢的,才有意思呢。”
已经听不懂蝉娘子在说什么了。
“即便你不想喜欢他,只要能让他喜欢你也足够了。”阮蝉道。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乔鹤练无语。
那么刻板冷酷的一个人,根本就不会对旁人有倾慕之情。
“根据我看话本的经验,”阮蝉道,“他不喜欢别人,但肯定喜欢死你了,十个话本里都找不出一对你们这么般配的。”
都是什么跟什么呀,每句话是人话,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喜欢死她?喜欢她死还差不多。
“可我如今是太子,他又不断袖。”乔鹤练抓住了问题关键。
除非她想被生烹活剐了,才会现在把自己是女子的事情吐露给苏觐。
女扮男装冒充国储,本就是死罪。对于权臣酷吏而言,更是无法容忍的弥天大罪。
扔锅里煮熟都是轻的了,搞不好要被凌迟处死。
什么情啊爱啊的,在霸权和性命面前,啥也不是。
“你们这种类型,男方一开始都不知道女方是女子,你还是话本看太少了。”阮蝉道,“没事少玩蛐蛐,多看看话本吧。”
“你们先把感情谈好,剩下的事情,什么旧臣啊,北伐啊,可以后面慢慢谈嘛。”
“……”看话本看疯了一个。
她与他身处风刀霜剑的残酷现实,根本不在话本里的世外桃源啊。
*
苏觐从王府搬回宅院的第一天,岑典就找上门了。
岑典赁的住宅已经欠了多月租金,如今被房东驱逐,拖不下去,不得不另寻住处。
“你再借给我九十两应急,或者八十两也行。”岑典道。
苏觐:“你先把那一千两还我,我借你一百两。”
其实也非他不借,现在确实没钱了。
“所以当初为什么不收下娘娘那三千两呢?”岑典无法理解。
如今的问题是,苏觐不要王妃给的钱,秦王也不把钱给苏觐,目的是让苏觐不得不收王妃的钱。绕来绕去,最终的结果就是,苏觐彻底没钱了。
岑典搞不懂,嫌弃钱太多的话,他可以帮忙花掉啊。
“你找别人借。”苏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不借,更没有别人会借了。”岑典道。
他如今还有一批古籍在当铺里押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赎回来。
“要不,你帮我找别人借。”岑典的主意向来天马行空,“比如太子,他肯定有的是钱。”
当初秦王把御印要过来的时候,给了天子整整三万两,这笔钱,据说全部被天子留给太子了。
父爱如山,叫人羡慕啊。
“你自己去找太子借。”苏觐淡漠道。
谁让岑典闲得没事得罪太子,想借钱的时候知道后悔了吧。活该。
沉默半晌,岑典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既然如此,我只能搬到你家住了。”
“住不下。”苏觐道。
一共就两间房,倒座房没法住。
“我睡地,你睡床。”岑典表示可以凑合。
“不可能,我必须独眠。”苏觐果断拒绝。“你问寻戈愿不愿意同你住。”
岑典不愿意,刀客杀气太重,他怕半夜被一刀砍死。
“那你回王府住,我住你家。”岑典道。
“不可能。你去王府住吧。”苏觐一口回绝。
岑典想,若自己是苏觐,他也不想住王府。一家子都是君,就他一人是臣,关键是面对王妃那种亲娘,这搁谁受得了啊。
苦思冥想,思来想去,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你去住东宫,把你房子腾给我住,两全其美。”
东宫那么宽敞,那么多空房,太子一个人哪里住得完。
以免苏觐再次不假思索地拒绝,他抓紧鼓动:“你想啊,东宫离内阁那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离兵部也近,出门就上值,都不用花时间进出宫。半夜还能监视太子,以免他背地里搞名堂,简直一石三鸟。”
岑典心想,苏觐不是爱袒护太子么,肯定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顽劣的草包,有新鲜感。干脆让他一天十个时辰和太子待着,看腻了那是怎样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自然而然就没兴趣了。
在他巧舌如簧的攻势下,苏觐果然上套了:“太子并未邀请我留宿东宫,此事应该怎么开口呢?”
“你蠢呐。”岑典道,“只要你在东宫赖到宫门下钥,你要么去内阁值房,要么只能留宿东宫。内阁值房不清静,太子知道,肯定不好意思赶你过去,会主动留你。一来二去,日复一日,不就成常例了吗。”
“你怎么这么聪明?”苏觐道,“伯度,若没有你教我,我完全想不到还能有这个办法,实在是太高明了。若非看你如此可怜,没有地方住,我压根就不想去东宫和太子待在一块。”
是是是,你不想,你单纯得很,并且对太子没有丝毫兴趣,都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去东宫的,舒服了吧。
岑典表面笑了下,内心狠狠腹诽。
真是病得不轻。
若不能自己及时醒悟,迷途知返,这人迟早一跟头栽死在太子这个坑里。
蝉:根据话本的运行逻辑,这个时候的剧情应该是……
鹤:问题这不是话本啊?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岑:不想租房了,你把房子免费给我住,你住公司,不用通勤,方便半夜加班
苏:谢谢你,我的真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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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军师说: